回憶灣仔的書店/□陳德錦
那時家在灣仔，要找東西吃，或到書店走走，不費腳力。晏頓街旁邊是一間已結業的S.&S.餐廳，樓面特高，卡座寬闊，靜如深海。在這裡偷閒吃下午茶，看幾頁書，最為稱心。走不多遠，距「天地」不遠有一家書店叫「長興」，專售風水、家政、語文補習之類的書，也有小量文學作品，書價標明「長期七折」。這折扣能打動任何人，我買過一些厚厚的詞典。最後買的書，我記得，是一部周振甫註釋的《文心雕龍》。
走過盧押道，「藍天」在望。「藍天」在二樓，正正對着修頓球場。「藍天」有很多台版書。有五十年代「戰鬥文藝」，「人人文庫」單雙號小書也有，有名學者的初版著作也有。「今日世界」的美國名著頗為齊備，著者、譯者都是名家。
「藍天」所缺少的現當代文學，在譚臣道的「一山」書屋可以補充。「一山」由一群熱心文藝的青年人創辦，走上通往書屋窄窄的梯級，就好像快要遇見黃春明的坤樹或七等生的李龍弟，又好像嗅着一點「鄉土文學」論戰的硝煙。
在莊士敦道，同「一山」不到一箭之遙的是「華風」。「華風」是港式的樓下書局，主要售賣文具和教科書，但也存放一點港版書和文藝期刊。你可以放心，即使不買書，也可以走進去逛一會。
經「華風」稍向前走，在一層小商廈的入口沿梯而上，是「青文」。「青文」結業不久，談及它的文章很多，這裡不贅說。值得一談的，是「青文」古今俱備、雅俗共賞的一面。我在這裡買了不少書。愛書人大多曾慕名登臨，各自留下美好的記憶。
轉入灣仔道，向東走，「波文」的舊址就在附近。「波文」專營中國文史著作，新舊都有，曾經重印過很多絕版書，好像也出版過文藝雜誌。研究香港文學期刊歷史的人，不妨作一個點子。
走到天樂里，坐電車的人在右邊會看見一間地舖書店──「藝美」。「藝美」的書種似「長興」，但面積較大，狹長的書店，前半部售賣文具，後半部有新書供應，九十年代後更有內地版新書擺放。「藝美」兼營出版及發行，似以文娛類為主。走上閣樓，還可以發現大部頭的古典文學和西洋文學。
軒尼詩道的舖位租金高昂，經營書店不容易。那些接近銅鑼灣區的書店，像「南山」、「創作」等，實在為文化出了不少力。另一家也許較少人記起的「明思」，地舖連着小閣樓，也放了古今中外的作品。地下書店當然不能不賣風水命相字典金筆，但也並非絕對勢利。那時要唸一門藝術欣賞課，我在閣樓上挑了一部唐德鑑的《西方美術史》。
不管書店是什麼類型，經營策略怎樣，總不能說它對社會無益，因此都應感激。在鬧市中闢出一片文化土壤，以實際的空間，為讀者提供歇腳休憩的時刻，書店功不可沒。已故作家司馬長風的書，不少是由「一山」、「波文」、「創作」、「南山」出版的。今天有規模的書店，不但設有座位，空調舒適，店員都穿上制服，誠懇地為讀者服務，只是缺少了昔日小型書店的一點個性。
書店各有性格，像人，而不獨在灣仔。有些板起臉孔，專等客人一手付鈔、一手取貨。有些略無「架子」（把書堆放在地上），隨客人興之所至，胡亂翻閱。有些朝氣勃勃，店員不停補充新書，好像書也會向你打招呼。有些暮氣沉沉、沒精打采，怎樣也等不到相熟的客人來訪──愛書的人早已搬遷、移民，或竟離世──都遠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