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時英在香港的日子/□侶 倫
圖:穆時英以《南北極》這本小說引起文壇注意,被認為是有才氣的青年作家
穆時英,在(上世紀)30年代的上海文壇上是個響亮的名字。他以《南北極》(最先發表於《小說月報》)這本小說引起注意,被認為是有才氣的青年作家。後來他在《現代》(施蟄存主編)發表作品,並且成為該雜誌作者中的主力分子。這時期他的筆調已經改變了《南北極》的那種粗豪作風,而轉為日本橫光利一的所謂「新感覺派」,寫的是都市背景的題材,都是風格獨特、技巧清新的作品。有一本編入「良友文學叢書」之列的長篇小說《中國行進》,似乎因為時局變亂,始終沒有寫成。
投身汪政權招殺身禍
穆時英的下場並不光彩,他是在中日戰爭爆發以後,投身到汪政權旗下做事而招殺身之禍的。人的思想行為有時很難理解。在偉大的鬥爭年代,正當民族處於生死存亡的關頭,在大是大非的路線極端分明的情形下,一個頭腦清醒的知識分子,為什麼會走上一條自取滅亡的路上去,這問題我始終弄不明白。難怪法國現代作家A·莫洛瓦在談到人性的變化無常時,說過這句話:「即使一個聰明的觀察者,也難預測日常相處的人的最簡單的行為。」
我同穆時英相識,是在「七七」事變前的1936年,他由上海到香港來的時候。雖然「九一八」以後,戰爭陰影日漸擴大,但是穆時英離開上海,並不是為了逃避可以預見的戰禍,卻是為了追蹤他出走了的太太。這件事說起來是有點滑稽的。
愛跳舞結識舞小姐
穆時英愛好跳舞,聽說在大學唸書的時期,每星期六他都從大學所在上海的郊區坐車回市區,到舞場去消度周末。就在這樣的場合裡,他追求了後來成為他太太的一位舞小姐。1936年夏季,兩個人不知道為了什麼鬧起意氣來,感情破裂。太太在一怒之下離開他,跑到香港來,同她在香港的姊妹住在一起。這個變故使穆時英感到很大刺激。在沒法說服太太回去的時候,他便拋開一切追蹤到香港來了。
那是一個夏夜,我回到我工作的報館上班,樓下的門房告訴我:有一個訪客來找過我,是外省人;因為我不在,他留下一張字條。我接了字條一看,寫的是「穆時英」三字,還附有地址。我突然困惑起來:穆時英怎麼會來找我;因為我根本未認識他。我好奇地問問門房:找我的人是什麼樣子的?
「是青年人,剃光頭的。」
聽了回答,我感到奇怪,我從刊物上見過穆時英的照片,印象中他是穿洋服的漂亮青年,怎麼會是剃光頭的呢?我簡直不相信。
剃光頭挽回夫妻關係
第二天中午,我按照字條上寫的地址,到威靈頓街一間樓房去回訪。出現在我眼前的穆時英穿着長袖白色襯衫,有一副江南人的文秀面孔,的確剃光了頭,同他的儀表有些不調和,看起來很不順眼。他告訴我,離開上海時是葉靈鳳介紹他到報館找我的,因為他在香港沒有認識的人。這時候同在屋裡的有兩位女性,他把其中正在抽煙的一位向我介紹:這是他的太太,看情形,他到香港終於找到太太,而且住在一起了。感情上的風波顯然是過去了。
事實也是這樣。兩個人再也沒有分開。舞小姐在香港仍舊當舞小姐,這是她的職業。這個舞小姐本質上還是好的。也許這是穆時英所以千里追蹤也得找尋她的緣故。但是穆時英也得付出代價。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秘密」:穆時英所以把頭髮剃光,原來是太太的「約法」:要想挽回夫婦關係,除非他剃光頭表示誠意。結果穆時英照做了。
最不幸的是,能夠忠於太太,竟不能夠忠於國家民族;這真是一個「知識分子」的悲劇!
(摘自侶倫《向水屋筆語》,三聯書店香港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