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居廉的初步認識/陳少豐
圖:桃花蜜蜂
近代花鳥畫大師中,居廉是很值得重視的一個。居廉字士剛,號古泉,是當時的番禺縣隔山鄉人,因又自號隔山樵子、隔山老人。生於公元1828年(清道光八年),卒於1904年(清光緒三十年)。居廉早在少年時代就失去了父母,後得堂兄花鳥畫家居巢(1811─1865)的指導,學習繪畫。青年時期又隨居巢去廣西。居巢在先後任廣西平樂、柳州、梧州、思恩等地知府的張敬修(字德甫,東莞人)的衙內做幕僚。居廉除與張敬修之子張嘉漠(字鼎銘)共同跟居巢學習繪畫外,並有機會親炙當時為桂林環碧園主人李秉綬(字芸甫,江西臨川人)座上客的著名花鳥畫家宋光寶和孟覲乙的教益。旅居廣西的歲月,對於足跡不廣的居廉來說,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社會閱歷、擴大了生活視野。在藝術上,他吸取了宋光寶(字藕塘,江蘇長洲人)工致艷雅的「沒骨法」、孟覲乙(字麗堂,江蘇陽湖人)的水墨寫意及其堂兄居巢之長,自成一格。
居廉是一個不慕榮祿、不聚資財、不貪享受、專心致志於藝術創作的畫家。他出色的藝術造詣,使其在廣東、廣西、福建地區享有很高的聲譽。求畫者絡繹不絕,儘管有不少人造他的假畫出賣,但仍然供不應求。他畫的蜜蜂,以至有「按隻論價」(一兩銀一隻)的傳說,不難想像他賣畫的收入是相當可觀的。然而他從不置買田產,終身保持着瓦屋數間、小院一座、作畫授徒、自食其力的普通腦力勞動者的簡單樸素生活。他賣畫的收入,除維持一家老小的生活需要外,便是購置供自己和弟子們寫生用的花草、湖石及收養生活無着的親族友朋。他們與居廉一起生活,親如一家,毫無「寄人籬下」之感。居廉逝世之後,留下的是成捆成堆未畫的紙絹、未用完的筆墨顏料、用過的畫案書櫃、親手培植的花樹盆景,以及深印人們腦際的一個熱愛生活、獻身藝術、心地善良、品格高潔的藝術家不可磨滅的印象。居廉生前在他時時過往的庭園門頭上,鑲以刻着「居廉讓之間」五字的石匾,這與某些借楹聯匾額自我標榜、互相吹捧、炫耀文采、賣弄風雅的文人墨客不同,他是真誠用以自勉自勵的,這樸素無華的五個字,既與他的姓名雙關,又是他品格的寫照。
居廉又是我國繪畫史上最勤奮最多產的畫家之一。從他在畫壇上初露頭角算起,迄今已有一百三十年之久,從他逝世到現在,也已有七十多個春秋了。經過有着多次戰火、動亂的一百多年,加之嶺南炎熱而潮濕的氣候,他的作品能有半數保存到今天,恐怕已是難得的了;但所知目前國內公私收藏、港澳同胞所藏以及流落到國外的居廉手跡還不少,倘能統計起來,數目一定仍然是相當大的。人們知道,居廉的作品大都是周密不苟的工細之作,很少「一揮而就」的率意之筆,更沒有潦草塞責的粗劣品,試想如此巨大數量的精湛藝術作品,將要花費多少歲月和心血!倘若不是具有高度的創作熱情、驚人的毅力和數十年如一日的勤奮勞動,怎能為我們偉大祖國的藝術寶庫貢獻出這麼多的新珍品!據了解居廉生活和工作情況的居順平老人回憶,他一年四季無日不是在一幅接着一幅地畫,暑天,有時到樹蔭下坐一坐,就算是頗為大方的休息。他是以辛勤緊張而又是愉快幸福的創作性的勞動充實了他的煥發着光彩的一生。他的手有些顫抖,但一提起畫筆來,便似老將執戈,穩健沉着,揮舞自如。我們從他的作品的紀年可以看到,越到老年作品越多,直到他76歲那年的5月初,也就是他臨終前的四五天,才不得不停了筆!
在當時的花鳥畫家中,居廉是富於創造性的畫家之一,就這一特定的方面而言,在某種程度上他代表着我國人民對自然美的認識和藝術表現能力在那一歷史時期所達到的新高度。他在多年的創作實踐中,經過刻苦的鑽研探索,擴大了花鳥畫的題材範圍,豐富了花鳥畫的藝術表現手段,創造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被人們稱道的「撞水」、「撞粉」法,固然在他的老師宋光寶、居巢的作品中已經開始應用,只是到了他的手裡才臻於完善的境地,發揮了卓越的表現效能。他運用這種方法,使「沒骨」變為有骨,不借助明暗而產生了體積感,色彩變化微妙而真實自然,皎潔鮮麗的花朵似乎永遠飽含着充足的水分。在寫生花卉方面,居廉一向自稱是「私淑南田(惲壽平)」,有時還在畫上題着「法南田翁」或「法惲草衣」,事實上他的畫法、藝術風格與惲南田是迥然不同的。這一方面說明居廉的自謙和對前輩畫家的仰慕;另一方面也可見居廉之取法前人,主要的是領會其精神,學習前人觀察生活的方法及藝術表現的規律性知識(儘管是不完全自覺的),用以指導自己從生活中發掘藝術原料,反映自己深切感受的生活、抒寫自己的情懷,而不感染時流的那種規矩模擬、泥古不化的惡習。在我國古代(主要是明、清)花鳥畫歷史上,有不少畫家,尤其民間藝術家,大約是感於花鳥畫反映生活表達思想的局限性,則往往採取象徵、隱喻或諧音之類的手法,通過題語來寄寓吉祥喜慶的願望或某種生活、道德品格的思想。居廉的作品間或也採用這種方式,但絕大多數不給花鳥草蟲形象外加某種抽象的概念。畫上的題字大部分只限於年月、名款、索畫者的名字職稱,從不在具體的視覺形象之外去在題字上大做文章以「闡發畫旨」、「啟發」甚至「教訓」觀者,他是全靠他所塑造的藝術形象和作品的完整意境給觀者以美的享受,通過觀者的聯想作用,從而發揮花鳥畫藝術對人們精神世界的潛移默化的功能。
居廉素以善畫工細的花卉草蟲著稱,然而水墨寫意方面也有很深的功力,特別是以疏淡的筆墨畫的肉、蛋、苦瓜、芋頭、螺、蚌、烏賊、糉子等靜物寫生,尤有佳致妙趣。這些行將進行蒸煮烹調成為滿足口腹之需的東西,卻在畫家的筆下獲得了藝術生命,作為精神食糧永遠給人們以美的享受。居廉主要是以畫花鳥草蟲聞名,偶爾也畫人物、山水。他的人物畫有當時人物畫專家未必都能達到的藝術水平。如他畫的《鍾馗》,便自有一種風度神采,當地群眾每每用「玲瓏浮突」四字來樸素地評價他畫的鍾馗形象。廣州美術學院所藏的絹本《淵明簪菊醉臥圖》小幅,體現着居廉對這一古代詩人頹放行徑的一定深度的理解。在所見眾多的陶淵明的繪畫形象中,它是較有特色而能給人以鮮明印象的一幅。居廉的作品,長卷大軸是極為罕見的,屏條式的也不多,最常見的是斗方、冊頁、扇面(團扇或折扇,而以折扇為最多)等適應當時社會群眾(主要是中下層知識分子)的生活、欣賞需要的幾種繪畫形式。畫家就在這些特定的小小畫幅裡,馳騁他的無窮的藝術巧思。有許多儘管題材相同,而形象的姿態動勢、繁簡大小以及構圖處理卻是變化多端,沒有雷同的,它們都是那樣的新穎別致、和諧自然,展現出一幅幅清新明媚的藝術天地。
不容置疑,居廉不但是我國近代繪畫史上的一位有突出成就的畫家,而且也稱得起是一位有一定貢獻的美術教育家。他一生的藝術創作活動總是和藝術教育活動密切相聯繫的。他在幾十年的辛勤勞動中,培養出了一批批的繪畫人才,比較著名者有楊元暉(字少初,桂林人)、陳芬(字柏心,福建人)、李鶴年(字鹿門,香山人)、陳鑒(字壽泉)、伍德彝(字懿莊)、容相椿(字仲生)、張逸(字純初)、葛樸(字小堂)、鄭游(字少田)、梁松年(字鶴巢)、張淦(字志泉)等。據說清末民初,廣東新創辦起來的學校,其圖畫教師多數是居廉的學生。被認為是「嶺南派」開派宗師的高劍父(原名高麟,後更名侖,號劍父)、陳樹人(名韶),早年也都就學於居廉之門。此外居廉的侄女居瑢(字佩徵)、居瑛(字瑞徵)、侄孫居羲(字秋海)等人的藝術才能,也是與居廉的教導、影響分不開的。在居廉命名為「紫梨花館」的課桌抽屉面上,刻着兩個端莊的隸字──贊育,可知是借古書上「贊天地之化育」之意來表示他自己培育美術人才的宏旨。居廉的生活主要是靠賣畫的收入,而不是靠收學費。他收的學費,基本上是用於學生整個學習期間(兩年或三年)食宿等項的開支。有些貧苦而有志氣有才華的青少年,如容相椿、高劍父、陳樹人等來求學,他便一文不收,加意培養。只要他們幫助自己做些灑掃、煮茶、澆花、剪草等事,以示「工讀」而已。他和學生食同席,住同院,朝夕相處,出入與共,像對待親生骨肉一樣,竭誠關心愛護、耐心指導學生們,師生之間關係非常密切,與一般師徒關係根本不同。學生們從他那裡所得到的不只是繪畫技藝和有關知識,還有在當時歷史條件下作為一個藝術家所應有的高尚人品與優良作風。所以他的學生們每回憶起在他的教導下學畫的一段經歷,總是感到莫大的幸福和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