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接觸的美國政要/張 穎
圖:里根夫婦與章文晉夫婦
里根總統
一九八三年章文晉出任駐美大使,里根於一九八○年和一九八四年兩次出任美國總統,所以我們的接觸是比較多的。
美國白宮位於華盛頓特區中心的賓夕法尼亞大道,一七九二年興建,地點是第一任總統喬治·華盛頓選定的,但白宮尚未建成他就去世了。第二位總統亞當斯是第一個住進去的。據說,這是美國唯一用公款建築和維持的私人住宅。誰當選為美國總統誰就進入白宮,任期屆滿就搬出去。
白宮世界聞名,到華盛頓旅遊的人們少有不去參觀白宮的,據說每年約有一百五十萬人去參觀。它之所以聞名是因為美國歷屆總統都在白宮辦公,而且住在裡面。美國重要的國家大事都在這裡決定,各國來訪的政府首腦或國家元首都在白宮與美國總統商議大事。同時,白宮也是美國總統進行各種社交活動的場所,許多美國的上層人士都以能參加白宮的社交活動為榮。
我大約在一九八四年才發現,在白宮正門的出入口處,築起了有半米左右的堅固路障。據說各國的恐怖分子常常鬧事,搞恐怖活動,雖然白宮四周都戒備森嚴,但也怕難於倖免。而在平常的日子,白宮是對外開放的,每周二至周六上午十點至十二點可以自由進去參觀。但總統辦公室和住處不在此例。有名的橢圓形辦公室即總統辦公室,也是召集內閣成員開會商議國家大事的地方,有時也可以參觀。
我們到達華盛頓不久,白宮禮賓司司長羅斯福夫人曾安排我們去參觀白宮,我想也許對每個新來的使節都有這種安排吧。白宮給我的第一印象並不像我想像中那樣富麗堂皇。它不像我國故宮那麼雄壯威嚴而龐大,也不像法國的凡爾賽宮那樣開闊、寧靜、優雅。據說,當年建造白宮的時候,就有意使它平民化,以表示美國的民主。白宮建築固然很有特點,但外觀上和大富豪的院落差不很多,這樣就使人會有親切感。白宮內有名的玫瑰花園也不十分大,但樹木花草卻修剪得極為細緻,遍地鮮花盛開,有一個用藤搭的(或木架)拱門,連着一片棚頂,這兒栽滿各色玫瑰花,也許說是薔薇更準確些,因為這些各色美麗的花朵是攀藤而生長的,粉紅色的居多。來到這個玫瑰園,踏着那厚厚的草地,不時傳來幾聲鳥鳴,滿園飄散着玫瑰的清香,使人心曠神怡。進入白宮,有一條長長的走廊,兩旁是盆栽的多種植物,形成綠色的帶子。從這裡往西就走到橢圓形辦公室,我的印象這間辦公室並不大,在房子中間擺了一圈桌子,圍成橢圓形,外邊是椅子,有點像一般的辦公室或會議室,只不過不是長方形而是橢圓形的,也許辦公室即因此而得名。當然也有特別之處,這裡放有美國國旗和總統旗,四周陳設着各國送來的名貴禮品。使我印象頗深的是總統辦公桌上擺着我國的出土文物東漢青銅製的「馬踏飛燕」複製品,牆邊還放有兩個中國製的大瓷瓶。這間辦公室窗外就是玫瑰園。
白宮一層有個很大的宴會廳,連接着三間或四間,每年總統夫婦都在這裡招待各國使節、參眾兩院的議員和其他知名人士。宴會大廳陳設得很豪華,牆上掛有大幅名貴的油畫,也有名貴的大掛氈,最矚目的是當中的水晶大吊燈,它由數百盞燈組合而成。
人們進入白宮參觀,秩序非常好,很安靜地魚貫而入,絕不喧嘩,也不大聲談笑,這也是參觀者應有的文明和文化素養。
我們第一次正式進入白宮是呈遞國書。這是每任大使都要經歷的。呈遞國書的方式,各國大同小異,但也有不同,譬如我們在加拿大向總督呈遞國書,使館參贊以上外交官都一同前往,但是夫人不參加。我當時作為政務參贊參加了。總督接受國書後,在旁邊的大廳接見所有的高級外交官,自由交談,時間也沒有一定之規,當然一般也不過數分鐘而已,在美國則是另一套規矩。
我們到華盛頓時是一九八三年三月六日,直到三月中旬才正式與美國國務院接觸,章文晉先會見主管中國事務的助理國務卿,然後拜會國務卿舒爾茨。我們到達美國前,中美兩國關係有些僵,主要是里根在西部發表的一次講話中有對中國不友好的內容,但舒爾茨盡力予以彌補、緩和。本來事先已定好三月十八日下午拜會舒爾茨,十七日晚上,舒爾茨卻親自打電話到官邸找章文晉,告訴第二天下午會見的安排。雖然章文晉與舒爾茨有多面之緣,但還不能稱十分熟稔,而國務卿特別為一國大使安排活動,並且親自打電話來,這也不是常有的事。第二天下午拜會的安排十分周到,在章文晉與舒爾茨晤談了一些必須解決的事情後,舒爾茨陪同章文晉來到國務院會客廳,與國防部長溫伯格、內政部長克拉克、商務部長鮑德里奇、總統貿易談判代表布羅克、副國務卿伊格爾伯格等多人見面並交談。這樣的安排是很少有的禮遇。舒爾茨說這是特意為章文晉安排的,對別國大使從未這樣做過,這是由於中美兩國關係非同一般。他還笑說請章大使不要外傳,否則他這個國務卿就難辦了。
時隔不久,四月四日,美國官方發表了一條消息,允許中國網球運動員胡娜政治避難。為了胡娜政治避難這件事,我國政府幾經交涉,說明這不僅毒化兩國關係,而且有傷中國人民的感情,倘若美國一意孤行,必然會引起中國政府和人民的憤慨。我國還立刻做出較強烈的反應:按兩國文化協定,四月六日我國有一個官方文化代表團訪問美國,已經抵達舊金山,由於胡娜事件,該代表團決定取消訪問並立即返回國內,以示抗議。這就使得兩國關係立刻緊張起來。
就在當日下午,白宮官員通知章文晉四月七日下午向總統呈遞國書。在這樣的氣氛下去呈遞國書,當然是十分不利的,但白宮方面解釋說,呈遞國書早有計劃安排,不可能更改。到了晚上,白宮官員又來電話說,倘若國書內容要更改則是允許的(國書副本已交國務院)。這分明是給使館,特別是給章文晉出難題。在幾個小時內要請示國內修改賀詞,顯然來不及。大使和公使、參贊們商議後,決定國書、賀詞都不修改。在呈遞國書時,大使照例要有幾句祝賀或恭維總統的話,白宮官員是來試探,是否要改掉。大使回答不改,白宮又來電話說,國書、賀詞要在報紙上刊登。章文晉斷然回答,按照美國習慣,並非所有國書都發表,此次我國的國書不予發表。來到美國之初即遇上這樣的交鋒是令人很不愉快的。我們想到此來美國是要搞好兩國關係並能使之發展。但在美國的情況實在複雜,困難很多。事已至此,章文晉也只能仔細考慮,如何能更好地應付第二天的場面了。
在美國呈遞國書是由白宮派車到使館來接大使夫婦,總統夫人不出場,一個下午總統要接見四至十個國家的大使並接受國書。所有汽車都在白宮正門入口處排隊。每個大使進去大約二三分鐘就出來了。章文晉和我排在四點半,可能是最後一個了,白宮禮賓官員在前引導,接受國書的地點可能就是里根的辦公室而並非專門的接見大廳。當時里根已站在適當的位置上,待我們進入室內即和我們握手,大使呈遞國書、拍照。本來即應告辭了,這時里根卻讓我們坐下,隨即和大使閒談起來。我記得其中一句話:里根總統說,他對中國這樣有數千年文明的古國,一直非常尊重,希望在他的任期內,能有機會到中國訪問,並登上長城。我們剛才和總統握手時,氣氛還是很嚴肅甚至緊張的,坐下來後章文晉雖然對里根的談話沒有思想準備,但他注意到要鬆弛一下,好在他平時為人謙和,喜怒不形於色,這時他立刻點頭微笑,回答說:如果他能陪同總統夫婦訪問中國將會感到極大榮幸。雖然只有幾分鐘對話,氣氛卻明顯地緩和了。當我們離開白宮回家後,談起這件事,都感到美國國務院為里根設計的這句話,還真頗有點外交水平呢。我笑着對大使說:「你的風度也不錯呀!」否則僵持着過兩秒鐘,也是十分難堪的場面。把握外交場合中這樣瞬間的變化,也許就是外交官的才幹吧。
(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