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與周公的情誼/馬承鈞
圖：周恩來與郭沫若（資料圖片）
去年是中國現代大文豪郭沫若逝世三十周年，郭沫若一生交際甚廣閱人無數，但對其影響最深、幫助最大者，則非周恩來莫屬。周公與郭老，一位是中共領袖，偉大的革命家和政治家；一位是現代詩人，傑出的文化鬥士。他倆性格各異、經歷不同，卻在長期的革命鬥爭中結下深情厚誼。回憶他們之間的戰鬥情誼，不無啟迪與教益。
早在一九二六年七月國民革命軍北伐前，政治部要物色宣傳科長人選，周恩來得知正在廣州大學任文科學長的郭沫若有意參加北伐，就推薦了他。郭到任後不負眾望積極工作，很快升任政治部副主任。翌年南昌起義時，經周恩來介紹郭沫若在瑞金加入中國共產黨。七七事變後郭別婦拋雛，從日本返國，在周恩來領導下積極投身抗日救亡，後赴重慶出任政治部第三廳廳長和文化工作委員會主任。根據周的指示，郭與田漢、洪深、徐悲鴻等一起組織了十幾個抗敵演劇隊和宣傳隊，一九四一年起的一年半時間裡，郭沫若一鼓作氣創作了《棠棣之花》、《屈原》、《虎符》、《高漸離》、《孔雀膽》、《南冠草》等歷史劇，為宣傳抗日做出了積極貢獻。
周恩來非常讚賞郭沫若的才華，更重視這些新編歷史劇的政治意義，每每給予具體的幫助，更親臨排演現場予以熱情鼓勵。郭沫若更常常念劇本給周恩來聽，徵求意見。郭在《棠棣之花》中寫聶政服喪三年，周認為聶政是一個遊俠，並非儒生，讓聶政在家服喪三載不合適，郭當即作了改寫。《棠棣之花》在重慶演出時，公務繁忙的周恩來竟一連看了七遍。五幕劇《屈原》的公演更是轟動山城，周恩來對劇中慷慨激昂的《雷電頌》尤為欣賞，幾能背誦，他還在天官府郭的寓所設宴慶賀演出成功，說郭沫若為團結抗日立了大功。從那時起，周就尊稱比自己長六歲的郭沫若為「郭老」，郭則尊稱周恩來為「周公」。
一九四一年郭沫若五十壽辰，周恩來在《新華日報》發表賀辭《我要說的話》，稱讚郭沫若滿腔的革命熱情、深邃的研究精神和旺盛的創造力，文中說：「魯迅自稱是『革命的馬前卒』，郭沫若就是革命隊伍中人；魯迅是新文化運動的導師，郭沫若便是新文化運動的主將；魯迅是將沒有的路開闢出來的先鋒，郭沫若便是帶着大家一道前進的嚮導。」一九四四年底周恩來由延安飛回重慶，與郭沫若、柳亞子等人相聚，暢談延安現狀。郭在席中賦詩道：「頓覺蝸廬海洋寬，松蒼柏翠傲冬寒。詩盟南社珠盤在，瀾挽橫流砥柱看。秉炬人歸從北地，投簪我欲溺儒冠。光明今夕天官府，扭罷秧歌醉拍欄。」流露出對延安的嚮往，更表達對周公的敬仰和兄弟般深情。
當然，郭沫若身上也沾有不少才子的習氣。一九一六年他在日本留學時與日本女子安娜同居，安娜為此與父母斷絕了關係，並為他生了五個子女。一九三七年郭沫若不辭而別離開日本，令安娜惶惶不安，抗日結束後安娜攜子女前來中國，當她知道郭已另有家庭，自然悲痛不已，多虧周恩來等人從中周旋，並設法為他們提供各種幫助，才得以安頓下來。解放後，在周恩來特別安排下，安娜還被吸收為第六屆全國政協委員。郭沫若後與于立群同居，一九三九年結婚……對這些生活中的問題，周恩來曾多次好言規勸甚至批評郭，還要向各方面作解釋工作，對此郭沫若自然銘感在心。
解放後，身為共和國總理的周恩來日理萬機，郭沫若也擔負起文化領域領導工作，兩人的友誼有增無減。在「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旗幟下，郭老先後寫出歷史劇《蔡文姬》、《武則天》和電影劇本《鄭成功》，周總理仍是郭氏戲劇的熱情支持者。《蔡文姬》一舉推翻千百年來曹操「白臉奸臣」相，塑造了一位重才舉賢治國有方的政治家形象，一九五九年國慶十周年大慶時由北京人藝隆重上演，反應很好。周恩來百忙中親臨觀看，還打電話提出自己的建議，結尾一幕蔡文姬穿上大紅袍子，就是根據周的意見修改的。
「文革」爆發後，周恩來親列了宋慶齡、郭沫若、章士釗、程潛、何香凝、傅作義、張治中、邵力子、李宗仁等人為「特別保護」對象，獲毛澤東批准。周公對郭老的關心可謂用盡心思，他親自安排郭老一家秘密轉移，經常安排他出席外事活動，提高其政治地位。一次郭老陪總理在人民大會堂北門口送外賓，時值午夜寒風刺骨，周恩來責怪下屬「郭老這麼大年紀還讓他吹風？」一九七四年一月二十五日，江青一夥搞「批林批孔大會」，矛頭直指周恩來、葉劍英等老一輩革命家，還公然點名批判郭老，讓他站起來當眾予以羞辱。周恩來聞訊後大為惱火，當晚指示有關部門精心保護郭老，務必二十四小時派專人守護郭老身邊，對其起居等也做出安排。郭沫若得知感動得號啕大哭，說自己對不起總理、連累了總理！
但「狂飆」無情不勝防，郭沫若的兩個兒子還是死於非命。先是很有音樂天賦、就讀於中央音樂學院的小兒子郭民英，被紅衛兵搞得精神崩潰，一九六七年自殺身亡。翌年，在北京農業大學上學的郭世英被造反派「隔離審查」時，從宿舍四樓窗口墜落身亡，造反派卻污衊他「自絕於人民」。世英被關押期間，郭老有機會與總理見面，如果請周幫忙，世英或能倖免於難。但他深諳周公忍辱負重苦撐危局的處境，終於沒有出聲，乃至夫妻倆後悔莫及。二十六歲的世英繼承郭老的詩人氣質，極具文學才華，最受郭老疼愛。兩年內痛失二子的巨大傷痛，無情摧殘了郭老的身心元氣，這種撕心裂肺的悲涼是旁人無法想像的。郭老獨坐書房，以淚研墨，一頁頁抄錄兩個兒子的日記，以此寄託深深的哀思。如今北京後海郭沫若故居書房裡還擺着郭老那一冊冊淚水沾染的「手抄本」，掛着郭老與兩個兒子含笑的合影。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周總理與世長辭，郭沫若悲痛萬狀，強打精神在病榻上寫下對半世紀肝膽相照的戰友與知音的悼詩：「革命前驅輔弼才，巨星隱翳五洲哀。奔騰淚浪滔滔湧，弔唁人濤滾滾來。盛德在民長不沒，豐功垂世久彌恢。忠誠與日同輝耀，天不能死地難埋。」兩年後，八十六歲的一代文宗郭沫若，也與世長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