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泉中看乾坤──訪錢幣學家余榴梁\金寶山
圖：英國伯明翰造幣廠鑄造的上有清朝第七任駐美大使羅豐祿頭像的鉛質錢幣
浙江桐鄉烏鎮茅盾故居旁有一座余榴梁錢幣館，自2002年起至今，六、七年間，該館共接待千萬人次參觀，看到傳世的各個歷史時期的錢幣，無不驚嘆：「這裡集古今中外錢幣之大成，太珍貴了。」「錢幣具有4000年歷史，從余榴梁收藏的古幣實物看出，中國是世界上最早使用錢幣的國家之一，我國在古代可是金融大國啊！」
近日，筆者慕名採訪了余榴梁。這位收藏家、研究家在半個世紀收藏錢幣的歷程中，搜集了自戰國時期至民國、現代的錢幣，材質有金、銀、銅、鐵、錫、鋁、鉛、銻、陶、鎳、竹、骨、紙共13種，約38000種不同的錢幣，其中還有26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數千枚硬幣。有的國家已經消亡，它製造的金屬錢幣在余榴梁手裡還有留存，堪稱「絕品」，見證了這些國家的興衰歷史。
收藏源於教書
余榴梁，浙江桐鄉人，時年67歲。童年住在烏鎮外婆家，掛在他頸上的壓歲錢竟成了他事業的基石。
1958年，余榴梁考進了中國最大的企業之一江南造船廠技校，學習鑄造專業，兩年後畢業留校當教師。古幣的鑄造史就是我國翻砂工藝的歷史，為了使學生能有感性認識，余榴梁將古幣造成教具。從此，他與古幣結下了不解之緣。幾乎每日到廢品回收站尋覓各種古錢幣，竟發現了極珍貴的唐朝得壹元寶、宋代靖康通寶。大喜過望，一頭栽進了古錢幣堆。離他家不遠的常德路上，有許多舊貨攤。這些地攤上有不少古錢幣，他總是抽空到那裡蹓躂「淘寶」，只要稱心的，不管價高價低，他總是「吃進」。鄉下外婆知道外孫喜戲古錢，就向親朋好友、鄰居討要。每次到上海，總要帶上一大串送給外孫。就這樣，余榴梁走上了集幣之路。
上世紀60年代初期，余榴梁籌辦婚禮，準備添置傢具。這時有兩位老人要轉讓《歷代錢幣圖說》、《中國貨幣史》和全套《史記》、《漢書》、《中國史稿》及一些古錢。要價300多元（人民幣，下同），這在當時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相等於余榴梁半年的工資收入。但余榴梁毅然用添置傢具的錢換下了上述書籍和古錢。嗜「泉」如命，讓余榴梁覓到了珍貴的古幣。一次，他排隊買菜，看見站在前面的一位老人皮夾內有一枚少見的五銖女錢，就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對方見他愛不釋手，就將那枚古泉奉贈給他。一次，他逛古玩市場，看見2枚玻璃錢幣，正面刻「狀元及第」，背面刻「天仙送子」字樣。這是清咸豐皇帝時製造的玻璃錢，發行極少，當時為達官貴人佩戴的裝飾品或送人的珍物。一般人不識「廬山真面目」，無人問津。余榴梁發現後，暗暗驚喜：「當年我國玻璃工業還不發達，能製造發行玻璃錢幣，物稀為貴，豈不極珍貴嗎？」他用4元買下2枚玻璃錢幣，撈到了便宜貨。一次，余榴梁在古玩市場發現一枚北朝壓勝錢─歸於聖帝，雖屬宋元後的鑄品，但也難得。本來攤主不識貨，僅要價5角錢，見他要，馬上抬高價格，一下漲到40元。余榴梁苦笑一聲，說：這品種稀少，40元不算貴。
拜權威為師成為專家
改革開放後，各地掀起了收藏熱。1983年，一位作者寫了一篇題為《造型工·古幣迷》短文，介紹余榴梁收藏古幣的事迹，刊於《新民晚報》。在廣慈醫院住院治療疾病的著名錢幣學家馬定祥讀了此文，頓覺遇見知音，引起了他的重視。通過報紙，寫信約來余榴梁，在家裡見面。兩人一見如故，敘談甚歡。馬老一直擔心、慨嘆研究古幣後繼無人，如今找到了，分外喜悅。余榴梁覺得遇見了「伯樂」，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一來二往，漸漸熟識。余榴梁斗膽提出拜馬老為師，馬老欣然接受，自此兩人結為師生。馬師傾心傳授鑒賞知識，余榴梁如飢似渴地吸吮，從集幣轉入研究。在馬師的指導下，他寫了700多篇論文，刊於中外報刊。此外，他還寫成《古錢》、《錢幣漫談》、《中國花錢》、《錢幣學綱要》、《錢幣投資技巧》、《世界流通鑄幣》等16部著作，向海內外發行。
十多年前，社會上流傳清康熙帝時期從四川進藏平叛途中所鑄羅漢錢內含有金子成分。為了澄清史實，余榴梁將一枚羅漢錢鋸成小塊，用強酸熔融後，化驗各種成分，證明其中並沒有含金，於是他撰文，否定了這一訛說。
原來，羅漢錢是專為康熙皇帝六十花甲祝壽而在北京鑄的一種錢幣，叫「萬壽錢」。這種錢做工精細、銅質優良。在清嘉慶年間，杭州淨寺羅漢堂內有羅漢像五百尊，善男信女常去供奉。有一次，一個信徒想在羅漢身上取得一些信物帶回家除病壓邪，在佛腔內摸出一些「萬壽錢」，以為神賜，淨寺內香火頓時旺盛，從此得名為「羅漢錢」。
2001年年初，台灣《錢幣世界》創刊號在封面上刊出了一隻「柿子銀餅」錢幣照片，並確認此錢幣為稀世珍寶。余榴梁幾經考證，否定了這種說法，並撰《也談漢柿子銀餅》一文，在該刊第三期刊載。該社還特意將余榴梁提供的有關照片放在彩頁上。這篇論文引起了全世界錢幣家的爭論，一下子活躍了學術氣氛。該刊在編後語中提及：「白金三品尚有質議處，就此掀起討論高潮，試為我國泉幣學界探索的一大課題。余先生文章道德、學術地位，令人景仰，有此宏文，亦本刊莫大榮耀。」
此前，余榴梁曾在上海一家報紙上發表了一篇《「天福鎮寶」不是五代貨幣》的文章，考證了「天福鎮寶」係安南國（今越南）所鑄的原委。他又以大量的材料證明了「上扛五銖」不是宣帝時造的，而是宣帝前武帝造的論斷，推翻了歷代公認的「五銖錢」的斷代時間。更可喜的是，他還發現了廣西出土的歷史上任何著作均無記載的「五代十國」的馬殷鉛錢。他根據廣西地質、地理背景、斷代以及當時造錢的特徵諸方面予以論證，確認是「馬殷鉛錢」，為錢幣界公認，從而寫進了中國的大部泉幣著作中，為我國錢幣史填補了空白。
覓得珍品「聖宋通寶當五」
在38000枚錢幣中，余榴梁最鍾愛的要數「聖宋通寶」當五。這也是他50年集幣生涯中最陶醉的一枚幣了。
這枚幣鑄於公元1103年5月至1104年正月，從開鑄到停鑄，歷時僅8個月。由於風流皇帝宋徽宗不事朝綱，致使蔡京專權。蔡京大興土木，驕橫淫逸，弄得民不聊生，國庫空虛。為了掩蓋捉襟見肘的困境，蔡京發行了嫁禍於民的高面值「當五錢」。以後又很快被「當十錢」所取代，「當五錢」因此流傳後世極為稀少。這枚「當五錢」直徑為31.5毫米、重7克，有鎏金痕跡。文字空間有四個洞，據宋代風俗記載：當時有地位的人帽子前沿往往飾有一枚金幣，以示富貴。此錢作裝飾品是無疑的了。錢文清晰可辨，正面的「聖宋通寶」和背面的「當五」六字為篆體。從形態和大小來看，它和過去曾發現的「聖宋通寶」當五珍品版別不同，應屬「當五」初期的大錢，在國內外還是第一次發現。
這枚「當五」錢，是余榴梁與一位郵電退休工人交換錢幣時所得。當他拿着罕見之物請老師馬定祥鑒定時，馬老不由拍案叫絕：「稀世珍品，我與錢幣打了50年交道，如今還是第一次見到呢！」說着，他打開了《古錢大辭典》，興致勃勃地念着：「聖宋通寶，其當五者，故彩雲公藏有一枚，為德國人購去，今未見過。」馬老對這枚錢反覆考察了它的精神氣質，銅質色澤，特別是對文字筆劃作了綜合性的研究，確認它為真品，並鄭重其事地為古幣簽上了鑒定章。廣東博物館副館長王貴忱也作了認真鑒定，表示祝賀。馬老還一再關照余榴梁：「解放前，被外國人帶走的當五錢至今下落不明，這枚珍寶再也不能輕易失掉。」余榴梁當即表示：「中國是世界上最早鑄造錢幣的國家之一，作為炎黃子孫，我願將它無償獻給祖國。」
「聖宋通寶」當五錢的問世，震動了國內外，美國、日本、新加坡、香港都發了消息。上世紀90年代初期，上海電影製片廠還以「聖宋通寶當五」為題材，拍攝了一部故事片《古錢風波》。
孤品珍奇 舉世矚目
1990年秋，余榴梁下班後，傍晚時分逛肇嘉浜路錢幣市場，在一堆舊紙幣中發現了一張奇特的紙幣。這張紙幣誕生於光緒年間，由上海一家錢莊印製發行。面值1000文，背面印上海地圖圖案。它創造了兩個「最」紀錄：唯一留世的實物孤品；地方地圖印在紙幣上，全國僅此一種。
消息不脛而走，上世紀90年代後期上海市歷史博物館舉辦「上海貨幣展覽」，借用余榴梁收藏的上海地圖紙幣展出，引起了轟動。
他曾在浙江杭嘉湖地區一處地攤上覓到一枚鑄有羅豐祿頭像的銀元。羅氏是清朝政府派駐英國的第七任大使。當時清政府正在進行錢幣改革，即第二次錢幣大改革，從手工製作轉向機械鑄造硬幣時期。羅豐祿在英國伯明翰造幣廠參觀，同時商洽購買造幣機器。當天，伯明翰就製造了一枚鑄有羅豐祿頭像的鉛質硬幣。羅將此樣品帶回國，經採納開始用機器製造。年代久遠，民間大多數散失，存世極少。英國皇家博物館對這種錢幣垂涎三尺，急欲覓得。
江南造船廠首任襄理徐壽對本國錢幣改革很感興趣，他曾在家鄉無錫用土辦法鑄造了仿照墨西哥銀元圖案錢幣，後來流入海外，由英國皇家博物館珍藏。徐壽的曾孫女是北京大學教授，派其學生到英國皇家博物館，徵詢用珍貴藏品羅豐祿頭像錢幣交換徐壽督造的錢幣。英國人捨不得放寶，用複製品來交換而告吹。可見上述兩種錢幣在世界上的巨大影響。
收藏外幣由量變到質變
余榴梁眼光獨到，他把普通的外幣集成大全系列，使其由量變產生質變，成為稀世珍寶。
2002年春，一位美國朋友在本國觀看了介紹余榴梁收藏錢幣的專題片，來上海訪問時一見面，他就提出想觀摩錢幣珍品的要求，問：「你收藏美國哪些錢幣珍品？」余答：「貴國一分面值硬幣。」對方聞言，放聲大笑：「本國一分硬幣最不值錢，我們用它來夾泡泡糖當垃圾扔掉的！」余榴梁付之一笑，拿出美國建國以來100多年各個時期各家造幣廠製造的所有一分面值硬幣，共上千個品種，其中有美國建國初期和二戰時期缺銅用鐵代替鑄成的一分硬幣。琳琅滿目，精彩紛呈，余榴梁指着那些硬幣，一一作了介紹：「這是你們貴國四大造幣廠的產品，分S版、D版、P版和光版……。」那位美國朋友聽了介紹，大吃一驚，連聲稱讚：「您真了不起！您的收藏靠精神！」
余榴梁的收藏揚名世界，為中國人爭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