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地震災區的報道/映秀震後第一春
圖:在街頭置辦年貨的馬爾康群眾(本報攝)
風呼呼地吹着,天很陰沉。沿岷江上行,成都至汶川映秀鎮的百餘公里,新修的公路已全部鋪上瀝青。
然而,岷江對岸山體上泥石流造成的「傷痕」,扭曲斷裂在江中的百花大橋,地震時從山上飛落、已刻上「5·12震中映秀」的數百噸巨石,都顯示着大地震給映秀造成的巨大損失和災區恢復重建的艱辛。
臘月二十八,離中國人最看重的春節還有兩天,不論是火紅的燈籠、喜慶的對聯,還是噴香的飯菜、群眾的笑臉,這一切都使映秀鎮板房小區裡瀰漫着濃濃的年味兒。
【本報記者陳明、向芸、彭慶華映秀二十四日電】
一個嶄新的藍色指示牌「映秀大道」和穿鎮而過的岷江支流漁子溪,將昔日秀麗的小鎮清晰地分為兩個世界:一半依然是漩口中學和老鎮的廢墟,而另一邊作為抗震救災時間直升機起落的平地,已成為3000多群眾的臨時生活板房區。
百姓各自的營生
一列列板房中間形成了好幾個商業區,有食品商舖組成的集市,有服裝店和理髮店,有取名「自救火鍋」的火鍋店和串串香,還有一個規模不小的菜市場。臨近春節,火鍋店已相繼關門,留下食品商舖、水果攤和理髮店的店主們還在臨時板房或帳篷裡繼續着以往各自的營生。
吳蜀兵和妻子羅芬住的「秀坪社區一組20號」板房外,已貼上了「流大汗出大力重建家園」、「感黨恩記黨情知恩圖報」,橫批「自強不息」的春聯。而屋裡則掛上「福」字、紅燈籠和中國結,還有從北京帶回來的五個福娃,只是「福娃」的主人──吳蜀兵夫婦唯一的女兒已在地震中遇難。
黃大姐的歌舞隊
記者來到映秀鎮漁子溪村時,500米長的綵燈和400面彩旗、30個條幅已將村子裝扮得很有過節氣氛。安置點的空地上正在搭建演出的舞台,大年三十晚上除了有表演外,還會按習俗烤全羊、圍着篝火跳鍋莊。
此前村支部成員曾在板房裡討論以何種方式度過地震後的第一個農曆新年,大家的意見都是大年三十晚上,以村為單位集中搞活動,讓大家熱熱鬧鬧過個年。
黃伍蓮正帶着村裡的姐妹和學生們排演節目,她們將在晚會上表演極具民族特色的舞蹈《雪域踢踏》、扇子舞《我的祖國》和歌伴舞《卓瑪》。
黃伍蓮是村裡的能人,愛唱愛跳。她告訴記者,「5·12」發生大地震時,她和丈夫正在家裡唱卡拉OK,「才唱到第四首,電視就跳起來了。等我們拚命跑出來,就看着自家的房屋瞬間倒下。」
黃伍蓮還是村裡的名人,地震後一滴眼淚都沒掉,還從廢墟裡扒出米來、接下雨水,熬成稀飯送給山下抗震搶險的幹部群眾和武警官兵吃,一直讓當地幹部和官兵記到現在。「他們那麼辛苦,在太陽下曬得臉都起泡,連口熱飯都吃不到,我做這點算什麼。」
黃伍蓮很樂觀,而她的樂觀也很有感染力,見她和記者在小賣部坐着聊天,附近板房的小姐妹都聚了過來,「遇到這麼大的災,還能怎麼辦?我一直想着要自強自立、樂觀地生活下去。」
雖然黃伍蓮和姐妹們平時沒事都經常跳舞,不過她還是很在意這次的演出,休息一會兒又招呼姐妹們練了起來。「聽說中央電視台還要連線,我們肯定要好好跳,讓大家看看災區人民也在紅紅火火地過春節。」
尚婷的新年願望
四年級的尚婷快到十一月才從醫院回到映秀小學上課。左眼的視力基本沒有了,看東西只能用右眼看,而隨着身體恢復、體重增加,腿上的假肢也慢慢覺得有些小,穿戴起來必須要父母幫忙,很費勁。
地震前的尚婷有75斤,是個胖乎乎的可愛小女孩。
地震後,她被埋在廢墟裡四天多,直至16號下午快七點才被救出來,瘦得只剩下50斤。而她旁邊另外兩個身體素質沒她好的女孩卻沒能熬到重見光明的那一刻。
在華西醫大做完截肢手術後,尚婷和父母被送到山東的醫院養傷,此後又做了眼睛的手術,可惜因為地震中頭部受傷,視神經被擠壓,她較難恢復原有的視力。值得高興的是,戴上假肢的尚婷已經可以丟掉拐杖和媽媽的攙扶,慢慢走上一段路了。
在地震中,尚婷還失去了奶奶和一個叔伯姊妹,以往家裡13口人的團年飯如今只剩下11個人了。尚婷媽媽說,今年全家人都到她家過,「家裡殺了年豬,臘肉已經準備好了。這市場上什麼都有,走過去買東西也方便。」
臨走時,我們問尚婷的新年願望是什麼,本以為她會希望自己的身體早點康復、家人健康快樂之類的,誰料懂事的小姑娘卻說出來讓大家都大吃一驚的祝福,「我希望所有關心我的人都能過個好年。」
張家坪的團年飯
記者在映秀鎮板房區,還意外地遇上了張家坪村的團年飯。麻辣辣的涼拌雞、黃燦燦的油炸魚、香噴噴的蒸排骨、海帶燉豬肘子、甜而不膩的八寶飯……原汁原味的農家「九斗碗」擺上桌,過年的味道一下就出來了。
張家坪村的書記羅厚前告訴我們,張家坪村和對面山上的蔡家槓才是汶川大地震真正的震源。如今,山上已經不適合再住人,除蔡家槓二組的68戶村民還住在半山的安全空地上外,蔡家槓一組和張家坪的村民都已經搬到了映秀鎮集中安置點。
在災後恢復重建的過程中,為了讓這些失去收入來源的老弱病殘災民足不出戶也能很好地生活,汶川縣為災區群眾提供了6000多個公益性崗位,除在危險地段監測飛石、提醒過往車輛注意安全外,還有板房區內的環境衛生打掃、治安巡邏、疫情防禦等,每人每月能拿到550元錢。
「本來我們是打算全村200多人一起吃『壩壩宴』的,但今天天氣太冷了,怕老人和孩子在外面吃了生病,所以由村裡做好菜後大家都端回自己家裡吃。」羅厚前說,村裡不僅給每家每戶提供團年的菜,還有一瓶豐谷酒、兩瓶飲料。「有酒有肉才叫過年呢。」
村民們很熱情,雖然家中年貨也不多,卻一個勁兒邀請我們留下吃飯過年,蹦蹦跳跳的小孩子還很有禮貌地主動給我們問好,讓人心裡很暖。
震後第二天凌晨就坐着衝鋒舟挺進震中的阿壩州副州長白理成,對映秀有着非常深刻的感情,他在張家坪村的團年飯上幾欲落淚。「這第一杯酒敬大地震中的逝者,望他們安息;第二杯酒敬在座的倖存者,我們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希望明年的春節我們能在張家坪的新村子裡面過。」
事實上,阿壩州及各縣的幹部不僅和其他災區一樣,面臨着災後恢復重建的重重困難,以至於省委、省政府關於災區領導幹部強制休假的要求,成為災區唯一難以推行的命令。
在記者就要離開映秀鎮的時候,板房裡傳來了歌聲《相約在汶川》:「金秋十月,我們相約在汶川,心與心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