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白石新鳳霞父女情深
圖:新鳳霞與齊白石合影
我愛畫,除了幼時繡花的原因,還有就是環境影響。我和祖光有很多畫家朋友:張光宇、張正宇、徐悲鴻、黃永玉、丁聰、郁風、黃苗子、尹瘦石、葉淺予、潘絜茲,還有祖光的外甥蔡亮等,有時他們來我家畫畫,也同時指點我,但我演戲很忙,沒有專門時間畫。
建國初期,祖光總是那樣興高采烈。有一次他和我商量,想舉行一次「敬老」宴會。他想請的客人是齊白石、于非闇、歐陽予倩、梅蘭芳、夏衍、老舍、陽翰笙、洪深、蔡楚生等老人,還有當時還不算老的于伶、陳白塵等。祖光的意思我從來都不攔阻。他的高興就是我的高興。我跑去找到當時和我們住在同一個大院裡的音樂家盛家倫,畫家黃苗子、郁風夫婦,他們都熱烈贊成,願意參加一起做主人。
在朋友當中祖光是年紀最小的,可我比祖光還要小十歲,我在這個宴會裡就簡直是個小女孩了。這一天白石老人來得很早,是他的看護伍大姐陪他來的。看到白石老人,可真叫我開心。我把老人攙進我們屋裡坐下。他是在座年紀最長的,連梅蘭芳也恭恭敬敬地上前來向他鞠躬,叫他老師哪!
《紅葉秋蟬》失而復得
白石老人坐下來和大家打完招呼,就拉着我的手不轉眼地看我。過了一會兒,伍大姐帶點責備的口氣對老人說:「你總看別人做什麼?」老人不高興了,說:「我這麼大年紀了!為什麼不能看她?她生得好看。」老人說完,氣得臉都紅了。我趕忙說:「您看吧,我是演員,我不怕人看。」祖光也上前哄着他說:「您看吧,您看吧……」滿屋子人都笑了,這時苗子和郁風兩口子說:「老師喜歡鳳霞,就收她做乾女兒吧。」老人才不生氣了。我在大家的歡笑聲裡給乾爹行了禮。做白石老人的乾女兒多好啊!我想,那天我是最高興的人了。
更使我高興的是老人真是喜歡我,他叫我第二天和祖光—起去看他。我們到了西單跨車胡同齊家,老人從懷裡摸出一長串掛在胸前的鑰匙,親自打開一個中式古老的大立櫃,從裡面拿出一盒盒的點心給我們吃,但是他不知道,這些點心部分已經乾了、硬了,可我們還是高興地吃了一些,顯然這些東西他是輕易不給人吃的。老人又從櫃子裡取出一卷畫,大幅的白紙,每張上面卻只畫一兩隻小小的草蟲:蜻蜓、蝴蝶、蜜蜂、知了……他讓我挑選,我就拿了最上面的一張知了,老人把紙鋪在畫案上,提筆畫了一幅秋天的楓樹,這隻秋蟬就趴在楓樹枝上,配上紅色的楓葉,真是一張好畫,老人在畫上題了兩行字,是:「祖光鳳霞兒女同寶壬辰七月五日拜見九十二歲老親題記」。
這張畫在「文化大革命」時被「造反派」給抄走了。缺德該死的「四人幫」被粉碎之後,在萬幸送回來的少數殘餘畫件裡,這幅《紅葉秋蟬》像神仙下凡一樣地重新回到我們手裡了。
我演戲總是很忙,祖光那時是電影導演,也很忙,雖然他很不願意做導演。我們都沒有太多的時間,但我們還是抽空去看望老人。我還有一個目的,是為了看齊老畫畫。當時社會上買齊白石的畫成了一種風氣。詩人艾青也多次同我們一起去白石老人家,他年輕時學過美術,是真正的內行,也常給我講,一個演員必須懂一點美術,這樣在舞台上創造人物形象有好處。
白石老人大半世以賣畫為生。解放後大家請他畫畫也都照尺算錢。我們在認乾親以前買齊白石的畫都是照尺算錢的,後來到畫店去買畫,因為當着面他不肯要我們的錢了。
為白石老人看門的老尹是個孤老頭子,禿頭、小個子,一嘴北京土話,能說會道。常穿中式衣褲,綢緞的小背心。有人講他曾經是清宮裡的太監,那時他已經七十多歲了。我們去了老尹總是熱情招待。有一次我和祖光去時,老尹攔着叫我們先到他屋看看,他住在一進門的小東屋裡。他把我們讓進他的小屋,印象最深的是他為我們倒了一小盅茶。我喝了一口,味道不同尋常。我問:「老尹,你這是多少錢一兩的茶葉?」他得意地一笑說:「不貴,六毛錢。」全在泡茶的工夫上了。
向看門老人買畫
老尹叫我們去他屋裡是有目的的。他對我們說,他在這裡工作,齊白石不給工錢,每月定期給幾張畫,尺寸也是講好了的。「你們買畫可以在我這兒買,我賣畫是為生活。」他說着,拿出不同尺寸的畫來給我們看,祖光當時挑選了兩張。後來我們在老尹手裡還買過一些好畫,這位老太監的收藏是很豐富的。
白石老人細心地教我畫畫,他告訴我似像非像才是藝術的道理,畫梅要畫好枝幹,畫藤要豐滿但不能亂。他叫我每天都要畫,一張紙鋪在桌上,好好看一下,要有整個的布局,要做到心裡有數。老人這樣熱心教我,但是我當時演出任務特別忙,沒有畫出成績來,辜負了老人對我的期望!
白石老人是這樣的喜歡我,不知要怎樣待我才好,有一回他叫我隨他一道,打開大櫃門,拉開一個大抽屜,裡面裝滿了一紮一紮的新鈔票。他說:「你要錢用就拿些去吧。」我說:「我不缺錢用。乾爹,您把櫃子鎖上吧。」那天我和金濤一起離開齊家,路上金濤說:「鳳霞同志,你是個好人。」我說:「金濤,這就算好人,當好人就太容易了。」
我的乾爹,天才的、可愛的、特重感情的老畫家齊白石,在1957年患病去世。他給後世留下了大量的精神財富─美麗的畫圖。但是就在這個最沉痛的時刻,由於一種特殊的政治情況,我和祖光都沒有能夠去告別他、拜祭他,只有委託金濤同志給我們送去一個大花圈,表示了一點父女之情。
摘自《新鳳霞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