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學詞語豐富生活語言\朱育友

  有人說宗教的傳播也往往同時伴隨着文化的流通。的確,佛教傳入中國,受到華夏固有文化影響,而興起了石破天驚地改革教義的中國化宗教—禪宗。這個新興教派曾盛極一時,使其他佛學宗派為之披靡,並從中國外傳而風行日本、高麗。華夏固有文化則海納百川,有選擇地吸收佛教文化精華融入自身,使自身在哲學、文學、藝術等多個文化領域獲得新的養份而發展得更為絢麗多彩。佛教對華夏文化的影響是極為廣泛的,常用生活語言也融入了很多佛教經典詞語。

  佛學經典浩如煙海,原本都是梵文。自從佛教傳入中國,汗牛充棟的梵文經典被逐漸譯成華文。自兩晉、南北朝以至隋唐各代,著名譯經高僧輩出,其中最負盛名、譯經最多者,是被小說《西遊記》所重筆渲染的唐僧玄奘。玄奘實有其人,也果真有往天竺求經之事。他出國十七年,在天竺深研佛學,造詣之高為五天竺大小乘各宗派僧侶所一致敬服。《西遊記》說他歸國途經流沙河,師徒凌空飛渡,而在天竺求得的經典則由生活於流沙河之老黿馱載渡河,不料老黿因一言不合,故意於中流潛伏入水,以致經典盡失,只剩下「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字。這是小說虛構的情節。其實玄奘歸來時,帶回來的梵文經典多達六百五十七部。他歸國後於長安大雁塔等寺院譯經十九年,至五十六歲圓寂時已譯出七十五部,為佛學做出了重大貢獻。玄奘和在他之前之後的譯經學者,譯經有共同體例,凡是經文中意義深奧微妙、詞有多義,以及人名、地名、咒語,也就是玄奘所謂「五不翻」者,皆用音譯,而一般經文概用意譯。意譯經典有個難處,因為經文中有大量名詞、概念、術語在華夏文獻中是沒有的,沒有現成的恰當同義詞或文字可翻。玄奘及在其前後的譯經者對此難題的解決方法,是創造能夠表達經義的新詞。例如「世界」這個詞,便是古籍所無,而是譯經者為翻譯《金剛經》「三千大千世界」、《阿彌陀經》「極樂世界」等經語而創造出來的。譯經者創造的新詞充實豐富了華夏詞彙寶庫,有利於在社會不斷前進,新生事物不斷湧現的形勢下滿足了表達思想感情,反映新生事物的需要,所以能隨佛教的廣泛傳播而融入常用的生活語言。此類融入常用生活語言的譯經創造新詞多不勝數,信筆舉例,諸如「平等」、「信心」、「莊嚴」、「利益」、「無數」、「虛妄」、「思量」、「演說」、「消失」、「思維」、「意識」皆來自《金剛經》譯本,「掛礙」、「恐怖」、「顛倒」、「夢想」、「真實」、「究竟」皆來自《心經》譯本,「苦惱」、「解脫」來自《法華經普門品》譯本,「成就」、「誠實」、「稱讚」來自《阿彌陀經》譯本,「唯心」來自《華嚴經》,「實際」來自《最勝王經》,「覺悟」來自《涅槃經》。

  日常生活用語吸收佛經新詞不是兼收並蓄,也不是死搬硬套,而是有選擇,有引申假借,有刪節增益。有的詞義和用法也有所改變。例如,生活語言所最常用的「真相」這個詞,源出《洛陽伽藍記》:「修梵寺有金剛,鳩鴿不入,鳥雀不棲,菩提達摩雲得其真相也。」菩提達摩創造「真相」這個詞,本是說真實相貌,但生活語言卻引申開來,凡事物之真實情狀皆稱為「真相」。此詞應用甚廣,打開報紙收看電視隨時隨處可見,都是這樣用法。又如「信仰」,首見《華嚴經》「天人等類共信仰」,註疏說「深信三寶(佛法僧)而欽仰之」,顯然「信仰」是指信奉佛教,但常用語言卻對信奉基督教、伊斯蘭教等宗教或信奉某種思想也稱「信仰」。「方便」一詞首見《維摩經》:「以無量方便饒益眾生」,「方」是方術,「便」是穩便,此詞原意是以靈活方法引渡眾生,今人則凡是簡捷便利之事皆稱「方便」。《壇經》記載行思法師初到曹溪拜見六祖惠能,六祖問行思「落何階級?」行思答:「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從此記載可知佛家創造「階級」一詞,原意是指對佛學修養認識之深淺高低層次,今人則用作劃分社會成份的政治名詞。在佛教中常見「無心」這個詞,原意是不生妄想之心,後代卻引申為事出偶然本無成心,如「無心插柳柳成蔭」。此類在常用語言中改變意義之詞例甚多。

  在常用生活語言中,還有大量來自佛經或禪宗高僧《語錄》的成語,諸如「一塵不染」「不二法門」「三頭六臂」「四大皆空」「五體投地」「不可思議」「不即不離」「心心相印」「本來面目」「水到渠成」「逆水撐船」「打成一片」「立地成佛」。佛學經典尤其是禪宗《語錄》中的成語十分豐富,大多有深刻內容,使用得當可以獲得言簡意賅的修辭效果,但其用法也不是一成不變,有時也被生活語言轉移其本義。例如成語「天花亂墜」原來典故是說梁朝時禪僧雲光法師說法,其精彩處感動了上天,有香花紛紛從天空中墜下,生活語言卻往往反其本義,用來形容誇誇其談譁眾取寵。又如成語「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其典故是傳說釋迦牟尼誕生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口稱「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現代生活語言也反其本義,而用來譏誚目空一切,妄自抬高自己者。

  唐朝崇慧禪師在天柱山開堂說法,有僧問:「達摩未來此土時,還有佛法也無?」禪師以機鋒語回答:「萬古長空,一朝風月。」我們不必去探索這答語有什麼機鋒,但借用來說明佛學詞語在生活語言中的作用似乎頗為恰當。佛學詞語在生活語言中,其意義和用法可因時代推移,而像風月一樣朝朝不同。但佛學詞語在充實豐富生活語言的作用,雖然不能說如長空萬古不變,最少也可以說是源遠流長,經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