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愛蓮的異國情緣


  圖:戴愛蓮在中國舞蹈界享有很高的聲譽

  大約在我11歲時,母親從英國給我帶來了一本雜誌《舞蹈時代》,裡面集中評論了兩位世界著名的芭蕾藝術家,一位是安東·道林,一位是阿里西婭·瑪科娃。我對他們非常崇拜,就寫信給他們,向他們索要簽名照片作為留念。他們不僅滿足了我的要求,並且還答應我到他們的工作室學習芭蕾舞。我高興極了!1930年,母親帶上我和姐姐坐上海船,歷經顛簸到達了英國的首都倫敦,開始了師從道林的異國學藝生涯。

  當時的英國,跳芭蕾舞的都是白人,不像現在,什麼膚色的人都有。我是華人,學芭蕾比較晚,加上個子矮,進不了芭蕾舞團。道林就經常鼓勵我。上安東·道林的芭蕾課,完全是一種享受!他的組合那麼富於樂感,那麼舒暢,毫無苦澀可言。在他那裡學習,我有了區分教員好與差的能力。

  後來我得知,練習芭蕾應該每天都堅持。於是我又去了瑪麗·蘭伯特和克拉斯克︱萊恩芭蕾學校,在那裡受到了世界級大師的悉心教導,也遇到了日後大名鼎鼎的芭蕾舞藝術家、大編導和舞蹈評論家。1932年,我第一次在英國登台表演,在場面宏偉的歌劇《海華沙之歌》中擔任群舞。

  我在英國將古典芭蕾可學的東西差不多都學到了,但這並不令我滿足。這時我看到了現代舞蹈家瑪麗·魏格曼的演出,並且被現代舞深深地打動了。當時現代舞在英國尚屬於新生事物,而且它與芭蕾又是相互輕視、相互對立的,我是學芭蕾舞的,因此有人對我有敵意,可我是為了多學些東西,故此依舊去上她的課。爭強好勝不服人的脾氣使我自編的《進行曲》表演得很成功。但後來還是因為觀念問題,老師不希望我再來上課了,把我開除了!但我還希望積累現代舞的經驗,於是我又申請加入了恩斯特─洛娣·伯克舞蹈團,在那裡我做了差不多兩年時間的獨舞演員。

  1936年,父親破產了,生活變得十分拮据,但我懷着對舞蹈的滿腔熱愛還是留在英國了。父親的資助只夠付房租的,這逼迫我必須經常「打工」才能養活自己。為了生計,我打掃衛生、在電影裡「跑龍套」、做服裝模特兒等,什麼都幹。這期間也結交了許多才華橫溢的藝術家,在這些藝術家朋友們的幫助下,我得以經常享受免費觀摩繪畫、聽大師級的音樂會、觀看高水平的芭蕾舞演出的待遇,這一切對我提高藝術修養都是大有益處的。雖然那時我們很窮,但人們精神很愉快,過着貧困而充實的藝術家生活。

  兩周戀情影響一生

  1939年夏天,我通過了尤斯的考試,進入了位於達亭頓莊園的尤斯︱雷德學校,開始了在那裡繁忙的學習生活。在那裡我遇到生命中一個極其重要的人物。他就是威利·蘇考普。

  威利·蘇考普是奧地利人,當時他被邀到達亭頓訪問三個月,從事雕塑創作。我認識威利,是在參觀他的工作室的時候。他是單身漢,自己不開伙,只在學校的餐廳就餐,我們也在那裡時常碰面。由於我們兩個人的思想、經歷有很多共同之處,那時候我正好沒找到工作,個人生計沒有着落,威利表達了想為我雕塑的願望,但他說他是窮藝術家,沒有經濟條件請我,我說:「我不是為了賺錢做事情的,只要有地方住、能自己做飯,就滿足了。」於是我們就合住在一起了。他的工作室裡恰巧有個墊子,我就將就着睡在地板上。

  威利·蘇考普的性格溫柔友善,可工作起來卻異常勤奮。我每天都仔細觀察他是怎麼工作的。一天,他在創作的時候突然皺起眉頭,我於是問他怎麼了。他說:「世界大戰開始了,我的未婚妻西蒙在法國度假,我怕她困在法國回不來了!」那個時候我特別敬重他,希望他好,就盡量安慰他說,戰爭總會結束的。

  星期天,我陪他到森林裡散步。遇到路上有水的地方,他怕我踩着水,就把我抱過去。走着走着,他忽然問我的生日是什麼時候,我回答是1916年5月10日,他告訴我他的未婚妻西蒙的生日是1917年5月10日。他已經訂婚了,因而對我沒有什麼別的意思。我也知道我們是相見恨晚了!

  跟他在一起只有兩周的時間,但我感到非常舒暢,我不知道他對我的感受如何?反正我認識了這個人,也真的愛上了這個人!無奈威利已經承諾和西蒙結婚了,他要遵守諾言。

  這段戀情發生在短短的兩周裡,卻影響了我的一生。我一直在努力忘記。然而我沒有忘記,我的悲劇也就在於此:我很想忘了他,但卻總也忘不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奧地利的生活特別困難,威利的父親自殺了。有一次他給我寫信,說是生活狀況極差,向我求援。我當時已回國,並已和葉淺予結了婚,也沒有什麼有效的辦法。

  1940年我認識了葉淺予。我看到了葉淺予的速寫作品,感覺他很有才華、很了不起,崇拜他的才華和能力。而且他又是進步人士、《今日中國》雜誌的負責人,與「保衛中國同盟」聯繫緊密……我覺得,這個人有這麼多的優點,我一定會愛上他!若能真正愛上他,我就能忘記了以往的一切。這是我的真實想法。

  既然有了這樣的抉擇,我就要付出努力。首先應該讓他了解我的過去,這樣他才可能更好地幫助我。但每當我提到威利的事情,葉淺予都不要聽,他認為那是我個人過去的私事。

  兩次結婚兩次離婚

  在與葉淺予共同生活的10年中,我總感到他不理解我。雖然他非常愛我,但我卻沒有像最初想像的那樣深深愛上他。在工作中,葉淺予給了我很大的幫助。然而我們的心不能貼得很緊,直到最後,他也沒有真正理解我內心深處的想法。我耐心等了10年,最終還是失望,我決定提出離婚。

  而此時的威利卻擁有自己的幸福家庭,我也希望自己有幸福的家庭生活。這導致了我的第二次婚姻。我在排演《和平鴿》時和同事丁寧合作得很融洽,他比我年輕得多。當時我認為嫁個同行,在工作中能相互合作,生活也會幸福。於是,1956年,我和丁寧結婚了。然而婚後不久,我就後悔了:我對他的性格和為人缺乏了解。

  我這一生,結婚兩次,又離婚兩次。但我一直無法忘記威利,我心裡依然愛着威利。

  「文革」時,我總在想,威利現在生活得怎樣?我寫信到特立尼達島和英國。後來好長時間,威利也無音信。一直到1978年,有一位蘇格蘭朋友帕特里夏·威爾遜幫我找到了威利。在他的工作室,她看到了威利為我雕的頭像的照片。

  1979年在英國倫敦舉辦了「拉班百年誕辰紀念」的國際會議。我和威利在會場見面了。雖然遠隔40載,一切彷彿昨日一般。幾天後,西蒙請兩位老師和我們到她家中吃晚飯。當時威利興奮不已。後來,威利到我的住所來看我,他那天身穿白色西裝,非常瀟灑。我們坐在房後的花園裡長談了我們分離後的40年。我對威利說:「多少年了,我一直都無法忘記你!」

  與威利有始有終

  從1979年起,我從事各種文化交流活動,幾乎每年都去英國和途經英國,有機會拜訪威利和西蒙。在英國期間,我曾陪威利看雕塑展覽,一起散步。和威利見面,我總是感到幸福和愉快。我們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和聊不完的事。

  1993年,西蒙去世了,當時我在倫敦。

  1994年,威利獨居時輕度中風。其實,他在80年代也曾輕度中風。這次,威利問我:「你能留下來陪伴我嗎?」他的兒子米歇爾(也是我最親的乾兒子)告訴我,他們曾試圖為父親找保母、管家,威利都不同意,他只希望我能和他做伴。

  從這個時候起,我公開地和威利相處,照顧他的生活。到1995年威利去世時,我一直都在他的身邊。「你真像天使一般好!」米歇爾對我說:「你們有個開始,也有個結束。」

  摘自戴愛蓮《我的藝術與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