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轂摩印象\□古劍


  圖:憶舊農村曲(國畫)\李轂摩

  幾十年過去了,台灣畫家中至今仍與我有聯繫的僅何懷碩、李轂摩兩位。兩人的背景不同,成就有別,為人風格也不盡相同,都是台灣畫壇的名家。李轂摩給我留下敦厚、樸實、熱忱的印象。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有點像地下工作的「接頭」,甚富戲劇性,至今難忘。

  那時我在香港《良友》雜誌任職,也想為《良友》介紹的台灣畫家物色對象。到了台北,藝術圖書公司老闆何恭上介紹我去台中找李轂摩。我們互不相識,如何相認?約好在某汽車站下車,我站在路口,手持一本《良友》畫報,他見到了就來接我。長途汽車一路奔馳,到站後,我在站牌下候他,站了很久,東張西望也不見來接我的人,着急又焦躁。正在不知如何之際,一個少年走過來打探我的身份,才把我帶到十步之遙的私人診所。原來我忘了手持《良友》為記,他在朋友的診所裡觀察了很久,見我像在等人的樣子,又怕唐突,才叫少年來探問。我們就這樣戲劇性地認識了。

  我住在他家,當晚飯後聊天之際,一位黨部的人來探訪,事後才曉得他是林洋港的弟弟。那時還未「解嚴」,汽車上還有檢舉「匪特」的標語。我內心是有聯想的:可能是向這位林先生掛個號吧。

  李轂摩那時已很有畫名,他是南投的鄉紳,蔣經國下鄉巡視,還去探望過他──那張照片就掛在客廳裡,南北媒體一報道更出名了。他出身農家,當過裱畫師,因酷愛繪畫而自學成才。他告訴我,六十年代台灣繪畫的資料很少,他從《良友》畫報剪下不少資料學習參考,一下子就有了親近之感。他砥礪修研成為名畫家,在我們認識前不久,他剛開過一次畫展,賣出300萬台幣的畫,頗為轟動。

  去過台灣多次,比較深入的探訪,還是轂摩兄的安排使我受益。他曾問我想看什麼,我對他說,想看民俗的東西。第二天他不知怎弄的,一個縣幹部帶了輛吉普來,開始遊大山(名忘了),途中李兄買了檳榔,讓我嘗新,澀而微甜。大山入口處有軍人把守,查驗了證件才放行(這就是縣幹部縣車的作用)。據說,山裡有重要設施,也防空降。在山裡我們探訪了泰雅族聚居之地(中青年能說國語──台灣推廣國語很見功效),考古隊正在發掘古人聚居的曲冰遺址,回程還看到一大片光禿禿的山頭,全是直徑一二米的大樹頭,像無數露出地表的樹碑─轂摩兄告訴我,這是日據時代日本人搶奪台灣資源的證據。

  越二年再趨訪轂摩兄,他帶我去某度假勝地,因他與負責人熟,當晚還安排住進蔣經國住過的房舍。可惜因山地潮濕,枕具被褥一股霉味。最難忘的還是他帶我去拜謁霧社賽德克族的抗日墓園:1930年霧社的原住民受盡日本殖民者的壓迫凌辱,族長莫那魯道帶領族人發動轟轟烈烈的抗日起義,殺敵百餘,隨後,日本殖民者調集南台灣的警力圍剿,莫那魯道以下百餘人全部自盡。光復後,政府在霧社建立「山胞抗日起義紀念碑」,樹立英武的抗日英雄莫那魯道塑像。我這個童年受過日寇南侵之苦、親人又死於抗日的人,對着莫那魯道頓生無限欽佩之情;至今仍保留着站在紀念碑前拍的照片。

  李轂摩的畫源於生活,根植鄉土,牛鵝雞鴨,田舍芭蕉,梅蘭菊竹,都是他經營的題材,是鄉土派的代表。他的畫是寫實的,也是傳統的,善作題跋,以題跋增添趣味性或加深畫意,偶爾也不失幽默,將台灣民間的俚俗融入其中,亦莊亦諧,令人微笑,很受收藏者喜愛。他欽佩齊白石,走的也是齊白石的雅俗共賞的路,開拓或許仍稍嫌不足。他曾送我一幅畫,或可名為「竹月圖」。充滿畫面的是排列有致的墨竹叢,竹叢背後是一橙黃的圓月。畫上題:「白石老人曰,十年種樹成林易,畫樹成林一輩難。余寫竹便有感於斯言也。就教古劍方家,吾友以為是否?丁卯初夏李轂摩於不二齋。」

  有年他寄賀年片,特畫了箋紙大的小畫,題「進行曲」,畫的是向上行的一行螞蟻,說明是新年為我而畫,是慰問我如工蟻的辛勞吧。

  當民進黨鬧翻天時,曾去信問他是「獨」是「統」,如我所猜,他是統派。大約是去年,新聞上看到台灣某領導人以他的畫作為禮品送給大陸,知其畫藝更上層樓,為朋友高興,亦因沒認錯朋友而自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