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心金鉸剪為老弱變髮
圖:18年義工生活,譚秀娟靠一把剪刀走在最前線,服務一眾弱勢群體
□做了快20年義工的譚秀娟,個兒高,語速快,年過五十,還是個風風火火的急性子,用她自己的話說,不過是個普通師奶,沒什麼特別。
不同的是,她懂剪髮。技術或許不能媲美專業髮型師,但多年來,經她的手而煥然一新的人,不計其數。他們當中,大多是長者、智障者、精神病康復者;剪髮時,會喃喃自語,會流口水,會搖頭晃腦,甚至會突然站起來,並不是每個理髮師都願意服務的對象。
在譚秀娟眼中,他們一如常人,需要服務,需要照顧,更重要的是,需要追求美,也擁有追求美的權利。\文:張雪洲 圖:蔡文豪
今年11月譚秀娟獲義務工作發展局頒發「傑出貢獻獎」,表彰她擔任專業理髮義工多年,為弱勢群體所作的無私奉獻。她擔任隊長的香港義工團「專才義工網」理髮義工隊,如今有70多名隊員,定期為20間社會服務機構提供理髮服務。而在2000年成立時,這個隊伍只有十幾人。
站在眼前的秀娟,整潔、樸素,不施粉黛。簡潔的牛仔褲搭條紋襯衫,髮絲黑中有灰,用隻髮夾簡單地別在腦後。她原本是會計文員,婚後便辭職料理家庭生活,是個衣食無憂的幸福主婦。
由理髮興趣班開始
1992年,她陪兒子參加暑期興趣班,在活動中心偶然看到理髮課程培訓班,想到家中老少,於是報了名,煮好晚飯,就下樓去上課,「這樣就不用麻煩去外面剪啦!」
單純的愛家之心,讓她自此拿起髮剪。最初只是幫親朋好友剪髮扮靚,可能是有天賦,竟得到一致好評。有一日,課程老師問她,要不要幫手做義工?她遲疑了一下,「幫外人剪頭髮?我行嗎?始終不太相信自己有這實力啊!」
時隔多年回想這一幕,秀娟笑起來。她就是這樣一個爽朗、利落的人,即使有困難,但很看得開,也肯努力。從那之後18年,她走出家庭,走進社區,從零散的服務,到系統的規劃,一路見證理髮義工隊成長,她從不怨辛苦,只說獲益良多。
最近一次去安老院外展服務,合共5名義工的小團隊,一口氣為53人剪了髮,數目和效率都不遜於髮型屋。不過,沒做過一天髮型屋的秀娟,從來不敢以專業自居,她形容自己的技術,「過得去吧,總之不至於難看,哈哈。」
18年義工之路,她感慨許多社會變遷。「過去這些年,香港的老人家真是變了呢!」說着她比劃起來,「我最初做義工時,很多老人家都不敢出聲的,有時我們覺得剪不好,他們完全零投訴,或是我們想再修剪一下,就有姑娘催促:快點,下一個!」她模仿起當時的對話,玩笑口脗中保留許多感慨。
「現在可不同了,人人都好貪靚!」有個阿伯,每次不管輪到哪位義工,事後都要求重新剪過,「其實老人家心態都是這樣了,他們沒有惡意,也不是要針對誰,無非是想多些關注,所以最重要好好溝通,給彼此信心。」
每周服務2500人次
去年她帶領義工隊每周至少提供外展服務一次,服務對象超過2500人次,每名義工平均每次服務7人,對於一群業餘理髮師來說,這不是個小數字。更何況,外展機構多是安老院、智障中心、精神病康復院,提供服務時常有突發情況,叫人措手不及,還曾因此嚇退了一些義工,不過也同時堅定了留下來的人的信心。
隊伍之中,大多數義工都是業餘理髮師,說服他們長期堅持服務並不容易。這些人的剪髮手藝主要來自短期理髮課程,但每個服務對象頭型不同,脾氣更不同,課堂上的理念到了實踐中也不是經常行得通。許多新隊員初入行,常常不知如何下手,最後打了退堂鼓。
秀娟說,最常遇到的情況是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技術欠佳,還是根本頭型難剪。每次遇上新院友,他們要先向看護問清脾性,如果是安靜的,可以慢慢剪、安心剪,如果是沒耐性的,可能突然閒晃、走動,就要加倍小心,否則一刀下去,可能釀成意外。
她說起最近遇到的一位腦退化症長者。是的,說起時,她用的是新更名的「腦退化症」,而不是沿用多年的老年癡呆症。對待這些老人家,她始終很尊重。她說,這位長者剪髮時有個習慣,就是規律性畫圈搖頭,一直以來家屬都視剪髮為大煩惱,但到秀娟手中,她不慌不忙,遊刃有餘,家屬初次見此神功,大為驚嘆,「其實規律地轉還好呢,我怕的是摸不清方向。」
「服務弱勢人士,意外情況無可避免。除了基本技巧,更要學習如何知道他們的生理狀況。」有的長者身體退化,腦袋縮進脖子裡,需要裝設固定器,再請幾個看護協助;有的嚴重智障兒童無力站立,只能躺在床上,惟有頭下鋪塊圍巾,逐面剪,剪完一側,再翻身剪另一側。
觀人於微熟能生巧
剪髮時他們表現出各種情緒,害怕、活躍、自語、晃動、掙扎,這些秀娟都不怕。她說,技術是熟能生巧,最重要是心態,只要你肯接受他們,這些都不是困難。
她眼中的困難,更多是對一些現象的無奈和困惑。比如有的兒童院舍規定剪髮費用只能由監護人繳付,但偏偏有些監護人無心應付,孩子頭髮很長了,看護看不過眼,想要墊付也不行;再比如她曾接觸一些專業髮型師,希望他們加入隊中,但只得來一句冷漠的「無甚興趣」,教她不知如何應對。
有時走在街上,她忍不住打量行人的髮型,女兒笑說她有「職業病」,她有些不好意思,「要進步啊,看看別人都怎麼剪的」。多年來,她很少去髮型屋,自己的頭髮也是自己動手,如何保證技術,她倒胸有成竹,「最主要老人家滿意啊,外面的髮型師太潮流,好多老人家並不喜歡呢。」
「能行能走的,可以花錢去外面剪,這間不滿意,可以換另一間。反而是這些人,就算家屬願意給錢出去剪,可能行動太辛苦,即使推出去,髮型屋也未必肯幫忙。越衰弱的人,越需要我們的服務。當你看到那麼弱的人,會覺得辛酸,但不可以用可憐的態度對他們。沒有人願意生病,所以我們更要讓他們變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