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嗎？」及其他\段懷清
以前念英文，老師在講到中西文化習俗之差異時，大多好以中國人的見面語為例。其中列舉最多者，當屬國人見面時習慣的一句招呼語「吃了嗎？」。老師的意思是，這樣的招呼語，倘若直接翻譯成英文，不免讓外人疑惑：中國人見面時怎麼老問「吃了嗎」？難道他們準備請客嗎？中國人的好客，由此似亦見一斑。於是，老師建議，這句「招呼語」，不能夠直接翻譯成英文，而應該意譯，大抵相當於英文裡的「你好！」之類的問候語。
前段時間讀《朱自清全集》，其中有一篇「論意義」的文章，談到的話題，與上面「吃了嗎？」一類的話題頗為接近，不妨摘錄如下：就拿日常的應酬話來看：比方你進小館兒吃飯，看見座上有一個認識的人，你向他點一個頭說：「來吃飯？」他也回點一個頭，回答一聲「唉，唉」。於是彼此各自吃飯了事，他明明是來吃飯，還要問豈不是廢話？可是這種廢話得說，假使要表示好感的話。對於一個認識的人，有時候只要點點頭就成，有時候還得說一兩句廢話。這種廢話並無意思，只不過表示相當的好感就是了。例如「來吃飯？」這句問話，並不是為的要知道那人是不是來吃飯，而只是理他一下。
也就是說，在朱自清看來，中國人見面時候的「吃了嗎？」或者「來吃飯？」之類的招呼語，不過是些有用的「廢話」而已─它並非全無意義，只不過其意義並非是字面上的，而僅表達一種熟人之間的「好感」與「情緒」而已。換言之，這種招呼語或問候語，在語義上是「言在此而意在彼」，其實就連這裡的「意」，也不過是一種幾乎可以等同於見面時候的一個笑臉甚至「點點頭」而已。所不同者，這種招呼，畢竟還開了口。
所以，實際上國人的見面招呼語「吃了嗎？」並不能簡單理解成實際上詢問你「吃了嗎？」（或許部分時候，這種招呼語中確實包含有詢問是否吃過了的意思），它本身就等同於一種表示熟悉、應酬的意思。
這不免讓人聯想到英文裡的類似語言現象。譬如英文裡的「今天天氣很好」之類。事實上，兩個英國人見面時候的這類「招呼」，實際上並無意就今天的天氣展開一番氣象學意義上的探討，不過是向彼此打過招呼而已。其意思，跟後來口語中更簡化的「你好！」之類為近親。
如此看來，如果你想將中國人見面時候的招呼語「吃了嗎？」，翻譯成英文裡的「今天天氣很好」，實在算得上一種「妙譯」──兩種招呼語之間原本存在着的文化差異，一下子就擺平了。或許「是否吃飯」曾經是國人尤為關心的一件大事，而對於素有霧都之稱的倫敦來說，見了面說說「天氣很好」一類的輕鬆話，自然讓人聽了是一種愉快──誰願意在霧氣纏繞的城市裡壓抑地生活呢？
由此看來，所謂「吃了嗎？」「今天天氣很好」之類的招呼，本來就有兩重意義。其本意實在不需要過於關注，倒是其字面後面的「意思」──表示熟悉、好感之類，中西文化竟有異曲同工之妙，明白了這一點，其實生活中有些「無意思的廢話」，還是得說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