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勰與錢鍾書:文學通論

  ──兼談錢鍾書理論的潛體系/□黃維樑

  二十世紀新批評學派喜用的象徵(symbol)一詞,也與言外之意密切相關。涵義豐富、以少言多是文學語言的核心藝術,這正是言外之意的詩學價值。經濟學(economics)研究的是怎樣發揮最小資源的最大效能;文學語言之精美者,則能以最少的語言涵蘊最多的意義。就此而言,筆者可以這樣「打通」:這就是文學的經濟學。

  劉勰重視比喻,與錢鍾書不相上下。二人筆下比喻紛紛、對仗紜紜、典故頻頻,更可作一專題論述。〔劉、錢二人筆下辭釆斐然。其不同點為:劉較嚴肅而錢常見機智幽默。錢對詼諧文字常感興趣。《錢鍾書散文》中的《小說識小》一文所引笑話提神醒腦,此處聊舉一二,以博此處拙文讀者諸君一粲,也可見東方西方心同笑同。《笑林廣記》謂南北二人均慣說謊,一次二人相遇,南人謂北人曰:「聞得貴處極冷,不知其冷如何?」北人曰:「北方冷時,道中小遺者需帶棒,隨溺隨凍,隨凍隨擊,不然人與牆凍在一處。聞尊處極熱,不知其熱何如?」南人曰:「南方熱時,有趕豬道行者,行稍遲,豬成燒烤,人化灰塵。」錢氏又引英詩人《羅傑士語錄》(Table Talk of Samuel Rogers, ed. by A. Dyce)第一百三十五頁記印度天熱而人化灰塵之事(pulverised by a coup de soleil),略謂一印度人請客,驕陽如灼,主婦渴甚,中席忽化為焦灰一堆;主人司空見慣,聲色不動,呼侍者曰:「取箕帚來,將太太掃去(Sweep up the mistress)。」錢氏曰:較之《廣記》云云,似更詼諧。〕《文心雕龍·比興》篇論比(即比喻)和興(相當於象徵),所說的「物雖胡越,合則肝膽」那樣的比喻,更與上述的「曲喻」相通。《毛詩序》言詩藝,早就標舉賦比興三者;宋代陳騤在其《文則》宣稱:「文之作也,可無喻乎?」近人秦牧則謂比喻是文學語言這隻孔雀的彩屏。劉勰重視文采,錢鍾書認為佳作必「精於修辭」。中外同理: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為悲劇下定義,在強調其情感作用之際,即指出悲劇所用的是「裝飾」的語言(英譯本相關語句中連用embellished和artistic二詞)〔 S. H. Butcher tr. (with Introduction by Francis Fergusson), Poetics (N.Y., Hill and Wang, 1961), p.61.〕。比喻是語言藝術的核心。亞里士多德在《修辭學》中指出,比喻是修辭的三大技巧之一;其他重視比喻的言論,如「詩是韻語與比喻(Poetry is meter and metaphor)」之說,舉不勝舉。正因為如此,大作家通常也是創造比喻的大家,如荷馬、但丁、莎士比亞、李白、蘇軾、余光中。文學中的比與興、秀與隱,相當於比喻與象徵,有如宗教倫理中儒家的仁、基督教的愛、佛教的慈悲,是「東海西海,心理攸同」的。

  人類數千年歷史中,各種思想、宗教、文學、藝術,百家百花以至萬家萬花,多采多姿。愈是近代愈多樣多元,簡直千家爭鳴、眾聲喧嘩,心異理異者不能勝數。在《前赤壁賦》中蘇軾從變者和不變者兩個角度看宇宙人生,我們也可從異者和同者兩個角度看宇宙、人生、文學。劉勰和錢鍾書從異者也從同者看,而他們在「打通」之後,看到同心。劉勰之生也早,未接觸西方(佛教所說的西天仍在東方),但他在博觀圓覽之後,發現「文心」就是「道心」。他在《滅惑論》一文中說:「至道宗極,理歸乎一;妙法真境,本固無二。」又說:「故孔釋教殊而道契。」這是劉勰「打通」後發現的核心、圓心,也正是錢鍾書「東海西海,心理攸同」的那個核心、圓心。《談藝錄·序》在「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兩句之後是「南學北學,道術未裂」,我們也可以說「古學今學,道術未裂」。

  英國詩人吉卜林(Rudyard Kipling)有「東方是東方,西方是西方,兩者永遠不會相遇」(East is East, and West is West, and never the twain shall meet)的「名言」;錢鍾書把它徹底顛覆了。

  近日辭世的法國人類學者李維·史陀(Claude Levi-Strauss; 1908-2009.10.30)在其1955年出版的名著《憂鬱的熱帶》(Tristes Tropiques)中,指出亞馬遜雨林印第安部族的不同部落,骨子裡有相同的深層結構;而原始部族的深層思想體系,跟文明的西方社會並無分別。〔 "Claude Lévi-Strauss dies at 100".The New York Times.   http://www.nytimes.com/2009/11/04/world/europe/04levistrauss.〕加拿大文學理論家弗萊(Northrop Frye)在其1957年出版的名著《批評的剖析》(The Anatomy of Criticism)〔此書在1957年由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出版。〕中,指出不同國家語言的文學中有其普遍存在的各種原型(或譯為基型archetype)。史陀和弗萊之說也就是「心同理同」之意。二人的學說獲普世重視,影響深遠。錢鍾書的《談藝錄》在1948年出版(其伸延性鉅著《管錐編》則在1979年),錢鍾書視野之廣大,大概超過史陀和弗萊二人。中華學者中仰錢、迷錢者眾,其「東海西海,心同理同」說深得張隆溪等的認同,〔張隆溪在其《同工異曲》(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的《序》中,說此書「强調東西方文化和文學在各方面的契合與類同,而不是專注於極端的區別或根本的差異」,見頁3;張氏又說「本書中有很多想法,都是受錢鍾書先生著作典範的啓廸」,見頁5。在向錢看者、在錢迷中有林耀椿,《錢鍾書與書的世界》(台北: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07)一書,顯示其景仰錢氏之甚;書中《錢鍾書在台灣》一文,通過多方探索,記述了錢氏生平中少為人知的一個學術活動。〕錢學且已建立起來,但可惜的是其學說尚未有國際性地位。心理攸同,中西大同;人類應有民胞物與的心情,應盡量消弭爭端,促進和諧。錢鍾書中西打通後的發現,應該使他獲得全球最高聲譽的和平獎。當然,中西文化的異同是個極大的議題,涉及諸種學科諸多個角度既深且廣的研探,議論紛紛是必然的。筆者絕無才學獨力作全面的研討與判斷,對此所能說的只是比管更狹窄、比錐更尖小的一得之淺見而已,只是震服於錢鍾書的海量式論據進而折服於他之高見而己,只是憑數十年的閱讀、觀察、體會認為東海西海事事物物的基本性質或核心價值相同而已。

  六、結語:「潛」體系或「錢」體系;龍學和錢學

  本文對劉、錢兩人文學見解的介紹與比較,並不完整,甚至連體系中的(四)和(五)兩大項都未觸及;就此而言,本文是篇尚未完成的論文。即使如此,我們已發現劉、錢通論文學,慮周思精,多有心同理同處。一古一今二人都是文論大師。劉勰在中國文論史上,享譽最隆;可以和他相提並論的,大概只有錢鍾書。劉勰其生也早,歷史與地域視野遠不及錢鍾書廣闊,學科知識也不及錢氏豐富多元,所以《文心雕龍》的廣度不及錢氏,對很多議題的析論也不及錢氏深入細緻。不過,高明而中庸的種種見解,使劉勰前無古人,後少來者;《文心雕龍》還勝在有明顯的體系。錢鍾書自有其「隱」體系,這需要鍾錢鍾書的學者努力把錢氏著述內容加以分析、分類、整理後建構了。《談藝錄》等論著的點點滴滴、片片段段、則則篇篇,有如「理格高」(Lego)積木塊,有耐心的錢學學者可把這些片片篇篇堆砌成理論格局高華的體系──可以是參照上述韋禮克、華倫《文學理論》綱領而成的體系,可以是參照上述「情采通變」《文心雕龍》架構而成的體系,也可以是參照錢學學者如蔡田明的《管錐編述說》綱目而成的體系(我初步的看法是:《管錐編》和《談藝錄》的基本思想和寫作方式是一脈相承的)。

  其實,在1933年發表的《中國文學小史序論》中,正如筆者上面所說,錢氏已建立了一個體系。該文一論文學史與文學批評的體制;二論文章體制;三論體制與品類──體制定文學的得失,品類辨其尊卑;四論文學史之區劃時期;五論文學與時代精神之表現;六論文學之價值端在其「行文之美」、「立言之妙」;七論文學狹義說之不當;八論虛實真偽之分辨與文學之評賞;九論由行文語體區分雅俗之理,十論文學佳作應有之功用,文末附論兼及八股文之理由。

  錢氏在1945年發表的講稿《談中國詩》,是一篇中西詩歌比較的論文,層次井然地指出:

  (一)西方先有史詩,中國不然,先有抒情詩。

  (二)與西洋詩相比,中國的詩短小,「中國詩是文藝欣賞裡的閃電戰,中國詩人只能算是櫻桃核跟兩寸象牙方塊的雕刻者」(錢氏以詩為論,在論文中常用比喻,這裡提供了例證);詩短,所以詩貴有「悠遠的意味」。

  (三)「中國詩用疑問語氣做結束的,比我所知道的西洋任何一詩來得多。」

  (四)新式西洋標點往往不適合中國的舊詩詞,因為詩意往往包含「渾沌含融的心理格式(Gestalt)」。

  (五)「西洋讀者覺得中國詩筆力輕淡、詞氣安和。」「西洋詩的音調像樂隊合奏(orchestral),而中國詩的音調比較單薄,只像吹着蘆管。」

  (六)「中國詩跟西洋詩在內容上無甚差異;中國社交詩(Vers d'occasion)特別多,宗教詩幾乎沒有,如是而已。」「中國詩並沒有特特別別『中國』的地方。」錢氏繼續指出:

  每逢這類人講到中國文藝或思想的特色等等,我們不可輕信,好比我們不上「本十大特色」那種商品廣告的當一樣。中國詩裡有所謂「西洋的」品質,西洋詩哩,也有所謂「中國的」成分。〔錢鍾書,《錢鍾書散文》,頁532-539。〕

  在這裡,錢鍾書再一次表明他「東海西海,心理攸同」的思想。

  劉勰與錢鍾書學博思精,文心共通,且通於東海西海,其論點儘管有歧異之處(如上面論及的「為情造文」),基本上可構成大同詩學(Common Poetics);錢著之有異於劉書的,主要是所謂「缺乏」體系。筆者在上面指出,錢氏的一些論文,已呈現了體系,而他「不成體系」的「隱」體系則可以轉變成為「理格高」的「顯」體系。明顯可見、綱張目舉的體系,便於閱讀、認識,且予人自成一家、自成格局的感覺。錢鍾書的「隱」體系也許應稱為「潛」體系,或者「錢」體系。鍾錢鍾書者不斷研究,嘗試建構其宏大的文論體系,從「潛」到「顯」,而錢學更是顯學了。龍學與錢學,併為當世顯學。

  (六,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