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為什麼沒有被劃成右派/□吳學昭
錢鍾書1957年為什麼沒有被劃成右派分子?這個話題,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很熱鬧了一陣,有人提問,有人作答,有人自說自話,至今似乎也沒有完全過去。
我也傻乎乎地問過楊絳先生:「很多人都奇怪錢先生怎麼逃過1957年這一劫,沒有被劃成右派分子?」
楊先生反問我:「錢鍾書憑什麼應該是右派分子呀?1957年大鳴大放,他沒說一句錯話,說的全都正確,卻也不是違心之談,憑什麼該是右派呢?無非憑那份黑材料,認定他是『全國最反動的知識分子』,還有別的理由嗎?」
楊先生所說的黑材料,是指1955年肅反運動中,新北大背靠背搜集的知識分子政治排隊材料,後被收入高等教育部報送中央的關於北京大學的情況簡報,題為《北京大學典型調查材料》。這份材料,1956年1月在中央召開全國知識分子問題會議期間,又被印發與會者參考,錢鍾書的反動名聲,亦由此而越傳越廣。
這類材料雖名為調查,最初一般但憑群眾檢舉揭發,不加查證核實,不與本人見面,分別放入個人檔案。因此有人至死也不明白自己何以成了每次政治運動都逃不掉的重點,即所謂的「運動員」。而錢鍾書先生比較幸運的是,他檔案中的黑材料,「文革」中被人用大字報給原原本本地捅了出來,同他本人見了面,使他有可能針對問題提供線索,要求查明,予以澄清。
黑材料的內容因涉及黨和國家領導人,難免引起震驚。錢先生那時本已「下樓」(即走出牛棚),自己又夾着書準備「上樓」。可是文學所的革命小將阻止了他,說:高端問題已經查清,大字報所控的「告發」人,否認有此告發;至於其他方面,錢先生的說明,比他們的調查還詳細得多。
這事原已過去,只有經歷過「文革」的文學所老同事還能憶及,楊先生的《幹校六記》略有簡述。只是改革開放以後,有人從舊書舊貨市場淘到一份當年北大知識分子政治排隊材料,不知出於何種考慮,認定「這是一份秘密報告,一般不為人所知。就是錢先生自己,也蒙在鼓裡」,「是關於錢先生人格和思想的一個重要材料」,〔見《新文學史料》2003年第4期第207頁讀者來信《錢鍾書與清華「間諜案」》。〕一再將材料中有關錢鍾書的部分摘錄公布,作文發表,而對材料誣陷內容不予澄清,以致許多讀者信以為真,或半信半疑,或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總之,似是而非,廣為流傳。這也許正是「反動教授」錢鍾書為什麼沒有被劃為右派,成為熱門話題的重要原因。
為澄清事實,避免誤導讀者,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給曾刊出上述材料的《新文學史料》編輯部發去一份公函,指出:「材料中所列舉的全部所謂『問題』,錢鍾書所在的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早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已一一調查清楚,做了結論。」認為此說「純屬空穴來風,查無實據。」錢先生本人也並非「一直蒙在鼓裡」。〔引自《新文學史料》2004年第1期第205頁《新文學史料》編輯部說明。〕
《新文學史料》編輯部應文學研究所要求,就刊出讀者來信的來龍去脈以及文學研究所的來函,於該刊2004年第1期上作了說明。客觀、透明,體現了該刊一貫的嚴謹作風,不像同樣刊出上述材料的許多報刊,只圖熱鬧,不屑作任何澄清。
文學研究所的公函稱,錢鍾書「材料中所列舉的全部所謂『問題』,早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已一一調查清楚,做了結論」。令人費解的是,全部「問題」既然早已查清,緣何於十年後的「文革」中,又重新作為罪證拋出?
楊先生稱黑材料為「背後扎來的一刀子」,防不勝防。她不明白,人要有良心,講良心,「怎麼可以無中生有,編造罪名陷害人,是昧良心的呀!」可能是黑材料為他們帶來太多傷害,事過多年談起還憤憤然。
我勸楊先生,「問題」既已查清,就別再多想。過去許多事情,都與極左思潮、寧左毋右有關,運動不怕過頭,上綱惟恐不高;不重調查研究,不講實事求是,沒有無罪推定,缺乏反坐制約,致使有些居心不良者誣陷他人,肆無忌憚。……好在如今已有相當改進,至少不再以群眾運動的方式審幹和解決思想政治問題,逐步健全法制,向法治社會方向努力。
我請楊先生「言歸主題」,談談他們在1957年反右前後的情況,我說您二位在「大鳴大放」中不鳴不放,難道對後來的反擊右派有先見之明嗎?
楊先生答:「哪有什麼先見之明。錢鍾書和我都『脫離政治』,歷次運動都不積極。
「解放前,我們是讀過大量反蘇小說的。但我們不願遠走他鄉去當二等公民,仰洋人鼻息。我們愛祖國的語言文化,也不願用外文創作,所以在世局嬗變之際選擇留下。謠言傳說共產黨要『殺四十五歲以上的知識分子』,憑常情可以否定,或只算我們『短命死矣』,不願離開父母之邦。這是實話實說。
「我們發現新中國並不像反蘇小說中所說的。我們既然只求『坐冷板櫈』,端上『金銀飯碗』生活無憂,有書可讀,還要求什麼呢?
「我們只是『不靠攏』,從來未表示過入黨之求。不愛開會,勉強應景。對一切運動存戒心。我們覺得政治運動總愛走極端,一切運動都運動過頭。
「我們也見到共產黨確為人民辦了好事。經過三反、思想改造運動,直以為人都變得沒有人性了,心上害怕。看了大字報,原來一點沒變。只要知道人性未改,我們就很稱心。
「風和日暖,鳥語花放,原是自然的事,一經號召,我們就警惕了。上面一再號召鳴放,四面八方不斷動員催促,請客吃飯座談,鼓動鳴放。其中有我們的老相識,也有人是我們心目中的政客。幾位老相識還親自登門來敦勸我們鳴放;當初號召知識分子改造是他們,這會兒號召鳴放罵黨也是他們。我們兩個不鳴也不放,說話都正確。錢鍾書說:『難得有一次運動不用隨聲附和。』
「我們從未參加過『大合唱』,鳴放也是『大合唱』,這回是大合唱罵共產黨。我們不參與『大合唱』,完全是自然的。
「1957年春錢鍾書曾到中南海,親耳聽到毛主席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講話,認為他發動以反對官僚主義、宗派主義、主觀主義的整風運動,號召鳴放是真心誠意,沒想到首當其衝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聽得惱了,不禁變臉了。多年後看到各種記載,聽到各種論說,才知道『引蛇出洞』是經過長期策劃的手段,使我們想起來都後怕,對『政治』更加悚然畏懼。所幸我們當時雖對右派言論思想上有種共鳴,卻沒有發表一言半語的右派言論,逃過了厄運。」
我說:「不幸的是全國未能逃過此劫的知識分子有五十五萬之多,有些人並沒有任何右派言論,最後也被劃成了右派分子。」
楊先生說:「這我知道,我弟弟就是這樣的右派。運動中他對一位愛胡說的同事警告說,少胡說吧,已經快要劃你右派了。那人立即報告組織,後來此人無罪,我弟弟卻當了右派。他是眼科專家,要動手術的。右派罰作苦工,手指不靈活了。改正錯劃後只教書,不看病了。」
我告訴楊先生,「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各單位落實右派政策之時,他們中的許多人沒有回原單位申請改正錯劃,甚至親屬也下落不明,他們鮮活的生命,已在那場風暴和其後的磨難中化為煙雲!」
「唉……!」楊先生以一聲長嘆結束了我們的談話。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嘆息的沉重,意味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