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勰與錢鍾書:文學通論──兼談錢鍾書理論的潛體系\□黃維樑
四、「打通」和「圓覽」
中西兼採、中西兼評正是錢鍾書過人的優勢和成就。這種作法,是他所說的一種「打通」。他的「打通」有好幾種,曲文軍歸納為三種:〔曲文軍,《試論錢鍾書「打通」的思維模式》,《理論學刊》,1999年第2期。〕
(一)在橫向上將中西文化思想打通;
(二)在縱向上將不同時代的文化思想打通;
(三)在不同學科上打通觀照;我們還可在曲氏的「三部曲」之外加上第四種,即:
(四)事物內裡和外表打通。
就文學研究而言,則為──
(一)中西文學理論、現象打通;
(二)不同時代的文學理論、現象打通;
(三)不同文學類型(genre)打通觀照;
(四)作家、作品、文學現象內裡和外表打通。
夏志清1960年代出版的《中國現代小說史》高度評價錢氏小說《圍城》,錢氏在歐美漢學界自此受矚目;1979年錢著《管錐編》面世,周振甫、鄭朝宗等以它為研究對象,錢學跟着興起。周、鄭等對錢氏的「打通」說法、做法加以標榜。其實錢氏在早期的著作中,已有「打通」之用意和用詞。1933年錢氏二十三歲時寫成的《中國文學小史序論》中,對談藝者視「詩文詞曲,壁壘森然,不相呼應」表示不滿。他認為不同文體「觀乎其跡,雖復殊途」,然而細究其理,「則又同歸」;他強調談藝者要「溝通綜合」。〔錢鍾書,《錢鍾書散文》,頁480。〕1937年錢氏二十七歲時發表的〈中國固有的文學批評的一個特點〉中,他引述黑格爾「表裡神體的調融」論點和章實齋本末內外道德文章「而一」之說後,加評道:這是「人化文評打通內容外表的好注腳。」〔錢鍾書,《錢鍾書散文》,頁406。〕從這裡所述,我們知道錢氏並舉黑格爾和章實齋之說,是上面說的第一種打通(即中西文學理論、現象打通);錢氏認為不同文體的森然壁壘可以拆除,是第三種打通(即不同文學類型打通觀照);錢氏《中國固有的文學批評的一個特點》所揭示的「文章通盤的人化或生命化(animism)」現象(如錢氏所引《文心雕龍·附會》說的「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髓,辭采為肌膚」),即剛才徵引黑、章說然後指出的「人化文評」,是第一種也是第四種(即內容外表的)打通。至於第二種打通(即不同時代的文學理論、現象打通),則前面錢氏並引《文心雕龍》「隱」說和王世禎「神韻說」屬之。錢鍾書打通,劉勰也打通。《文心雕龍》上半部有二十篇分論各種文體,「囿別區分」,「釋名以彰義」。到了下半部,近半篇幅都用於論述各種不同文體的修辭技巧,論述時把各種不同文體合而析之,通而論之,這正是「打通」。做法一如其書名,劉勰探討的是「文心」:各種不同體裁的「文」的核「心」。
具備聰明智慧,加上對文學有深入通透的認識,才能發出通達之論。博觀之後才能貫通、通達,劉勰說「圓照之象,務先博觀」正是此意。太史公司馬遷遊歷四方,廣博地閱覽分析史料文獻,乃能「通古今之變」,其理相同。「博」與「通」與「圓」關係密切。 劉、錢兩位淵博的文論家,著述裡博字、通字還有圓字,經常出現,如《文心雕龍》的博觀、通變、圓備、圓合、圓照、圓該、圓通等,圓通且出現了三次。錢鍾書在論「人化文評」時,提到《文心雕龍·比興》的「觸物圓覽」說,認為劉勰對圓字「體會得無比精當」。〔錢鍾書,《錢鍾書散文》,頁398〕《談藝錄》有一則錢氏花了近三千字說「圓」,引述西方「形體以圓為貴」說法,表示對此有同感:「竊常謂形之渾簡完備者,無過於圓。」西方從古代希臘、羅馬到近代英國、德國、法國,中土從《論語》到漢譯佛典到唐詩到清代散文,語語都是圓形、圓覺、圓智、圓通,思轉都圓,「乃知『圓』者,詞意周妥、完善無缺之謂」。〔錢鍾書,《談藝錄》,頁111。〕。因為博觀圓覽,劉勰深諳衡文不能只觀一面之理,而有其六觀說(見上文介紹)。因為博觀圓覽,在《辨騷》篇中,劉勰對屈原作品乃能兼顧多方,指出其「同於風雅」和「異乎經典」的兩面,而總體評為「雅頌之博徒」、「詞賦之英傑」。錢鍾書對時人單方面的文學反映時代精神說不以為然,認為「當因文以知世,不宜因世以求文;因世以求文,鮮有不強別因果者矣!」他的圓說是:
鄙見以為不如以文學之風格,思想之型式,與夫政治制度,社會狀態,皆視為某種時代精神之表現,平行四出,異轍同源,彼此之間,初無先因後果之連誼,而相為映射闡發,正可由以窺見此種時代精神之特徵;較之社會造因之說,似稍謹慎。〔錢鍾書,《錢鍾書散文》,頁483-484。〕
五、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古學今學道術未裂
博觀圓覽的劉勰,立論時必詳舉例證,這一點上文略為提過。這裡試舉其文才的「遲速異分」說:
相如含筆而腐毫,揚雄掇翰而驚夢,桓潭疾感於苦思,王充氣竭於思慮,張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練都以一紀,雖有巨文,亦思之緩也;淮南崇朝而賦騷,枚皋應詔而成賦,子建援牘如口誦,仲宣舉筆似宿構,阮瑀據鞍而制書,禰衡當食而草奏,雖有短篇,亦思之速也。
遲速各舉六例,夠豐富了。錢鍾書的旁徵博引遠遠超過劉勰,甚至在中外學者裡前無古人,而可名登「健力士紀錄」(又稱堅尼斯紀錄、金氏紀錄)或「健筆士紀錄」。例如,他議論詩歌的神、韻、言外之意時徵引之繁,誠為觀止:
白瑞蒙(Henri Bremond)《詩醇》一書發揮瓦勒利(Valery)之緒言,貴文外有獨絕之旨,詩中蘊難傳之妙(l’expression de l’ineffable);……《碎金集》第一千八百八十七則謂「詩之為詩,不可傳不可說(unbeschreiblich undindefinissabe)」亦遠在蘭波(Rimbaud)《文字點金》(Alchimie du verbe)自詡「詩不可言傳」(Je notais l’inexprimable)以前。……《滄浪詩話》曰:「不涉理路,不落言詮。……言有盡而意無窮,一唱三嘆之音。」〔錢鍾書,《談藝錄》,頁268-275。〕
比喻大師錢鍾書論比喻,《談藝錄》自然更非獺祭前人種種比喻不可。《談藝錄》的獺祭略引如下:
《大般涅盤經》卷五《如來性品》第四之二論「分喻」云:「面貌端正,如月盛滿;白象鮮潔,猶如雪山。滿月不可即同於面,雪山不可即是白象。」《翻譯名義集》卷五第五十三篇申言之曰:「雪山比象,安責尾牙;滿月況面,豈有眉目。」即前引《抱朴子》《金樓子》論「鋸齒箕舌」之旨。慎思明辨,說理宜然。至詩人修辭,奇情幻想,則雪山比象,不妨生長尾牙;滿月同面,儘可妝成眉目。英國玄學詩派(Metaphysical Poets)之曲喻(conceits)多屬此體。吾國昌黎門下頗喜為之。
……浪仙《客喜》之「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玉川《月蝕》之「吾恐天如人,好色即喪明」。而要以玉溪為最擅此,着墨無多,神韻特遠。如《天涯》曰:「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認真「啼」字,雙關出「淚濕」也;《病中遊曲江》曰:「相如未是真消渴,猶放沱江過錦城」,坐實「渴」字,雙關出沱江水竭也。《春光》曰:「幾時心緒渾無事,得及游絲百尺長」,執著「緒」字,雙關出「百尺長」絲也。〔錢鍾書,《談藝錄》,頁22。〕
非議錢鍾書者說他只會羅列資料,只會抄書。這樣評說極不公平。錢氏若不充分以至「過分」地把證據一一羅列出來,他的論點就欠缺說服力了。錢氏「炫」學因為他「實」學,這是「小心求證」的科學方法。沒有東海西海「海量」式的徵引羅列,他怎能讓人信服「東海西海,心理攸同」這個學說?這個學說是錢鍾書在完成《談藝錄》時建立的;這以後,他繼續在著述中用大量的例證去支持。剛才說的言外之意和比喻,正是中外古今心同理同的文論核心。上述《文心雕龍·隱秀》的「隱」正屬言外之意的範疇。劉勰之後,從唐代皎然、宋代梅堯臣到清代陳廷焯,重視言外之意的說法極多。〔參看黃維樑,《中國詩學史上的言外之意說》,《中國詩學縱橫論》(臺北:洪範書店,1977)。〕西方亦然。上面錢鍾書所引言論之外,二十世紀名詩人佛洛斯德(Robert Frost)說的ulteriority正是此意─言外之意。艾略特(T. S. Eliot)的Objective Correlative(筆者譯為意之象)亦是,艾略特說:
表達情意的唯一藝術方式,便是找出「意之象」,即一組物象、一個情境、一連串事件;這些都會是表達該特別情意的公式。如此一來,這些訴諸感官經驗的外在事象出現時,該特別情意便馬上給喚引出來〔黃維樑,《中國詩學縱橫論》,頁1403〕。(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