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綠原/□犁 青
圖:綠原
去年9月初,從電郵中知道綠原老師患重病住院數月,我心裡非常難過,我給若琴發電郵說:如果需要在香港買什麼有用的藥,一定告訴我。若琴可能非常忙,沒有聯繫買藥的事情。九月二十八日,我來到北京參加建國六十周年慶典,忙碌中也未及與若琴通氣,後來知道綠原老師已於國慶節前遠遊仙逝去了。
我心裡有說不出的難受。懷着對綠原老師的強烈思念,我寫出下面一點文字,希望能表達我的哀思。
上世紀四十年代,「胡風」、《希望》、「七月」詩人……已廣為中國詩歌愛好者喜愛。一九四六─ 一九四七年,我在福建集美學校、上海暨南大學時,已讀過一些「七月」詩人的作品。我知道,綠原、鄒荻帆等都是「七月」流派的重要詩人。一九四八年在香港,我曾為文介紹「七月」詩人鄭思的政治報告詩《北方·秩序》(在楊騷編刊《生活周報》上發表)。惟對當時批判胡風的「主觀主義」文章不甚理解。
直至八十年代,我才有機會結識綠原。綠原參加了中國作協、《華夏詩報》舉辦的詩旅活動,我們在活動中見面並相識。之後,他熱情地接連參加了野曼和我主持的「國際詩人筆會」的多次活動。一九九四年綠原在《賀「國際華文詩人筆會」》一文中說:「二十世紀即將過去,華文詩人有必要也有條件更親密地團結起來,讓我們為瀟灑邁進二十一世紀而攜手同行。」我知道,這是他的心裡話。
他參加了惠州詩會、深圳詩會、中山╱佛山詩會、三亞詩會、大連詩會等。大連詩會是若琴陪他來的,記得我們在大連的星海廣場上一起照過像。綠原在詩會大會上發言,是由女兒代讀的。我囑咐若琴:要好好照顧父親,他可是國寶啊!若琴點頭說:記住了。
在二十世紀快走過的時候,我發現有幾位老詩人尚未有個人詩選集出版,有感於中國境內對卓有成就的大詩人不夠尊重和愛護,我於一九九六年邀約綠原加盟出版《詩世界叢書》。這套叢書由我個人出資,共出版了十本,包括《沙鷗詩選》、《呂劍詩存》、《犁青的詩》、《鄒荻帆詩選》、《蔡其矯詩選》、《牛漢詩選》和《綠原自選詩》、《李瑛近作選》、《鄭敏詩選》及《公劉詩草》。1998年《綠原自選詩》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2001年中英對照本的《綠原短詩選》(我再次出資的25本詩選之一)也在銀河出版社出版了,我心中才放下一塊石頭。
綠原與香港詩界久有聯繫。為歡慶1999年香港回歸祖國喜慶,香港《大公報》與《光明日報》舉辦了全球華文詩人慶祝香港回歸詩詞創作大賽,應徵者有三萬三千多人。綠原組詩《講母語的紫荊花6首》榮獲第一。這6首詩是:《送別》、《「佔領街」的靈感》、《淺水灣的濤聲》、《這朵會講母語的紫荊花》、《送駐港部隊一盆月季》、《小平先生來了》。①這些詩是華文詩庫的巨鑽!
接着於2003年,國際詩人筆會(珠海詩會)經過嚴肅和審慎的考慮,給綠原、李瑛、曾卓頒發了「中國當代詩魂」金獎。這是第八屆國際詩人筆會,在開幕詞中我說:「詩人綠原自他的《童話》開始,其詩藝就影響了兩岸三地,其《終點,又是一個起點》,成為人民革命的呼聲,其長詩《我們走向海》、《高速夜行車》將被後學者發現和琢磨成為詩界的寶玉和巨鑽,及其後期的創作和譯著,均成就為全國、全世界詩界的宏偉豐碑,使他成為榮獲國際性詩歌大獎『馬其頓』金環獎的中國詩人。」
我還說:「中國當代詩魂是中國當代成千上萬詩人群中的先鋒和領導,是中華詩人的脊骨和靈魂。中國詩魂承繼和發揚了中國詩的優秀傳統,又創新和發展了中國新詩。中國詩魂生活在中國人民中,歌唱在世界的大地上,他有偉大的愛心、和擁抱全人類的情懷:『我們走向世界,世界向我們走來』!他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瑰寶。」
綠原一生獻身於詩的大業,他熱心扶助中國詩的交流和發展,關心中英文中德文等及華文詩走向世界的有關問題。他關注中國文學出版社出版的中英對照本熊貓叢書《犂青的微笑》,及塞爾維亞、羅馬尼亞等地出版的中╱英、中╱法、中╱德、中╱俄、中╱西班牙等的雙語、多種語言的譯本《咫尺西天》,以及我寫的科索沃系列著作:《科索沃·1999》、《科索沃·血色的春天》、《科索沃·苦澀的童話》,他為此寫下《終於讀到了這樣的書》等評論文章,對我的詩作進行了及時而熱烈的評介。他說:「當科索沃的天空充滿硝煙、瓦礫和血腥的時候,當中國駐南大使館被導彈從屋頂擊穿到地下室的時候,當中國人在電視機前坐立不安的時候,我一直渴望着讀到能寄託我的憤怒和悲哀的詩。兩年多過去了,我終於讀到了這樣的詩,那就是犁青的新詩《科索沃·苦澀的童話》。作為一個飽經憂患的中國人,我為這本難得的好詩感到驕傲。從另一方面說,讀了這本詩之後,我還深深感到,如果沒有一個中國詩人寫出這樣的詩來,那將是令我們難以釋懷的羞恥。」綠原認為一個詩人作為人類的良心,是有神聖職責的。
我一向把綠原視為老師,誠心誠意地向老師學習。老師建議:應該讀些希臘神話、讀讀聖經,我也真的學了些埃及神話和聖經文學。在我想寫葡萄牙詩人的時候,就想到可以學習綠原老師的《又一個哥倫布》的詩作。
九十年代,綠原與數位至交詩友遊了廬山,並詩寫了廬山,令我十分羨慕。
及至二○○七年,武漢出版社出版了綠原詩文集六大卷,包括詩、懷人、自述、序跋、詩文論、外國文學評論、譯著、書簡、年表等。其規模及內涵包羅古、今、中、外,堪稱中國一流。六卷《綠原文集》是中國當代詩魂的宏偉巨作。是當代世界詩壇的「金環獎」。中國詩界應該研究「綠原詩學」。
新世紀以來,綠原因身體原因已很少參加公共活動了,若琴來信提及:如我來北京時可擇一靜處與她父親聚談。我聞之喜極!綠原老師啊,我要向你求教,也要和你談談你的傑作《高速夜行車》。不料二○○八年五月三日,我不慎跌倒骨折,繼之老人病發,我於奧運會期間來到北京時,是坐在輪椅上觀看奧運開幕的!其間經若琴安排,綠原老師宴請我和卡桑於香滿樓酒家。席間,我可能精神欠佳,耳目退化,溝通有困難,綠原老師在紙上寫了四個字:「順其自然」,他是告訴我,讓我放鬆,放開一些!
綠原老師仙遊後,我再次閱讀《綠原文集》及羅惠、若琴的文章,深感悲哀和無奈:我竟未能為《綠原自選詩》的出版舉辦一場發布研討會。
但我記住了我和綠原老師最後一次見面及老師留給我的珍貴文字。
「順其自然」,在半睡半醒的幻夢中,我將與綠原老師會晤並求教!
二○一○年三月
①依《香港回歸詩詞三百首》列入《從倒數最後一秒起》代替《小平先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