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和魯迅錢鍾書/鄭延國
中國文苑中,有兩位巨擘曾受益於毛澤東。一位是魯迅,其受益於毛澤東的高度評價,以至聲譽齊天。另一位是錢鍾書,其受益於翻譯《毛澤東選集》和《毛澤東詩詞》,由是數免其難。
毛澤東評價魯迅,始於一九三三年十二月。是時毛走訪甫到瑞金的馮雪峰,與其徹夜長談魯迅。毛說自己五四時期在北京見過李大釗、陳獨秀、胡適、周作人,唯獨沒有會到魯迅,深感遺憾。馮則說及某日本人放言,只有兩個半中國人懂中國,蔣介石是一個,魯迅是一個,半個則是毛澤東。毛聽罷,放聲笑道:「這個日本人不簡單,他說魯迅懂得中國,不無道理。」一九四○年,毛在《新民主主義論》中稱魯迅是「文化新軍的最偉大和最英勇的旗手」。「魯迅的骨頭是最硬的,他沒有絲毫的奴顏和媚骨,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寶貴的性格。魯迅是在文化戰線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數,向着敵人衝鋒陷陣的最正確、最勇敢、最堅決、最忠實、最熱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毛澤東一生評騭人物何止萬千,但一連被他用九個「最」字進行讚揚的,唯魯迅一人耳!
新中國成立後,毛澤東對魯迅的推崇一如既往。一九五四年,毛到紹興參觀魯迅故居,對浙江省委書記譚啟龍說:魯迅有句云「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我們共產黨人就應該有這種精神。一九五七年,毛一再指出「魯迅後期的雜文最深刻有力,並沒有片面性,就是因為這時候他學會了辯證法」。
即便在文化大革命當中,毛澤東對魯迅依舊念念不忘。一九六六年,他在一封信中寫道:「晉朝人阮籍反對劉邦,他從洛陽走到成皋,嘆道: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魯迅也曾對於他的雜文說過同樣的話。我跟魯迅的心是相通的」。「我喜歡他那樣坦率。他說,解剖自己,往往嚴於解剖別人。在跌了幾跤之後,我亦往往如此。」一九七一年,毛澤東對參加武漢地區座談會的人員說:「我勸同志們看看魯迅的雜文。魯迅是中國的第一個聖人。中國第一個聖人不是孔夫子,也不是我,我算賢人,是聖人的學生。」
幾十年來,正是有了毛澤東的這些說法,魯迅不僅成了全體中國文化人學習的榜樣,而且也成了全體中國老百姓心目中的聖賢。儘管後來有人對這一現象頗多微詞,甚至起而攻之,但魯迅那種不懼高壓、蔑視權貴、堅持真理、恪守信念的硬骨頭精神,卻是任何人也否認不了的。對於這一點,毛澤東了解最深。一九五七年,翻譯家羅稷南斗膽向毛澤東提一問題:「要是魯迅活至今日,情形如何?」毛澤東稍事沉吟,然後從容答曰:「要麼坐班房但還在寫,要麼識大體保持沉默。」其察人之深,可謂罕有所匹。看來,魯迅當年贈瞿秋白「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的楹聯,真該移贈給毛澤東了。
比魯迅年輕近三十歲的錢鍾書,經歷迥然不同。他淡然外物,唯書是求,或沉潛於國學典籍,或埋頭於西方名著,故腹笥益廣,名聞遐邇。新中國成立的第二年即一九五○年,喬冠華到清華大學,借調錢鍾書參加毛澤東選集英文翻譯。錢由是成了中共中央毛澤東選集英譯委員會的一員。從此,他便誠惶誠恐盡心盡力地投入其中。他曾寫有「病馬漫勞追十駕,沉舟猶恐觸千帆」的詩句,有人稱,這是他對自己當時心情的一種寫照。一九五七年,毛澤東詩詞開始公開發表,詩詞的英文翻譯也被提上議事日程。很快毛詩英譯定稿小組成立,錢鍾書又被定為組員,負責翻譯和譯文的潤色工作。正是有了「委員」和「組員」的身份,兼以周揚、胡喬木等人的保護,他才在一九五七年的那場政治運動中倖免於難。
文化大革命初期,錢鍾書吃了不少苦頭,後來又下放五七幹校勞動。一九七二年,中斷了近六載的毛澤東詩詞英譯行將繼續,在周恩來的過問下,老病纏身的錢鍾書又被召回北京,重操舊業,由是生活條件較之於河南農村略有改善。如此看來,這也算是他不幸中的一種萬幸了。
魯迅生前曾慷慨激昂地表白,他對毛澤東們「我得引為同志,是自以為光榮的」。毛澤東之所以對魯迅特別敬重,原因或許在於此。錢鍾書披書握管寒暑無間地參與毛著翻譯,使毛的思想走出國門,聲震環宇,其功勞不謂不大。毛澤東雖未對這些現代「象胥」們有過片言隻語的褒揚,但內心深處,當是十分感激的。錢鍾書的「倖免於難」與「被召返京」,揆情度理,亦算是受益於毛澤東的一種間接關照吧!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錢鍾書在翻譯毛澤東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時,無形中將自己和魯迅也「捆綁」到了一起。此文中毛公曾作如是說:「魯迅的兩句詩,『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應該成為我們的座右銘。」錢的英文譯文為This couplet from a poem by Lu Hsun should be our motto: Fierce-browed, I coolly defy a thousand pointing fingers,/ Head-bowed, like a willing ox I serve the children。毋庸置疑,譯時無論在形式上還是在氣勢上均逼似原句,堪稱入於化境的典型。相傳錢鍾書對魯迅向來持皮裡陽秋的態度,但此番翻譯魯詩,他一定感觸甚多。三十餘年後即一九八六年,他曾在公開場合宣稱:「魯迅是個偉人,人物愈偉大,可供觀察的方面愈多」。
筆者以為這當是錢鍾書的肺腑之言,而不可能是一種言不由衷的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