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聚仁:一杯濃茶一本書/□鄧珂雲
圖:曹聚仁不愛看借來的書
我丈夫曹聚仁是教書和寫文章的。他生平有三樣嗜好,既不是煙,也不是酒。他一口煙也抽不來,喝一杯酒,就會醉的。這三樣嗜好是:綠茶、零食和書。一杯濃茶,一本書,他就「萬事莫管」了。
曹聚仁寫稿子時要喝很濃的、濃得發苦的綠茶,看書時也要喝這種茶。沒有茶,就像失掉了什麼似的,淡了也不行。每買一本新書來,他就一口氣要把它吞下去,於是吃飯也看書,上廁也看書,洗腳也看書,走路也看書,睡覺也看書。
不愛看借來的書
有一次,他買了一本剛出版的什麼雜誌,在南京路上,一邊走,一邊看,給一輛駛過的汽車裡的司機大罵:「豬囉,走路還要看書,性命也不要嗎?」抗戰時,我們旅居在江西贛縣,有一天,給他買到了一部密西爾的《飄》(即電影《亂世佳人》),這奇跡給發現了,可不得了。他一連看了兩個通宵,把它吞完,看得昏頭昏腦,吃飯都不知吃的什麼菜餚。又有一次,我忘了是什麼書了,他也看得發狂。我剛好有事要和他商量,一次兩次,他都嗯嗯唔唔的。最後我急透了,把他手中的書奪來撕成兩半本,他才恍然大悟,從夢境中回到現實來。
他有一個怪癖:不愛看借來的書,他說:「借來的書,看起來不夠味兒!」凡是坊間新出了一種書,只要他認為有價值而買得起的話,他一定要去買來。於是我們書櫥裡的書,就與日俱增。書櫥放滿了,在牆壁上裝起書架來;書架上放不下,又在房門上面釘起擱板來;陳列不下了,於是堆起來,床底下、門背後、廁所裡,處處皆是書。
我的丈夫是研究歷史學和文學的,可是他的興趣範圍卻很廣泛。在我們的書堆裡有哲理的、軍事的、經濟的、社會科學的、文學的、美術的、醫學的(其中又有中醫和西醫的)、科學的各種各類的書。有洋裝的,有線裝的;有原文、有譯本、有木刻、有畫本;有辭書,有字典等各式各樣的書。雜誌方面,近年來的《世界知識》、《文摘》、《時與潮》、《觀察》等,不用說是他的老友;其他《大眾科學》、《新聞季刊》一類,也每期必買。哪一本雜誌,星期幾出版,他是記得清清楚楚的。最近我為他整理書籍,就有七八十斤的雜誌清理出來。
舊貨店虎視眈眈
和書籍孿生的報紙,在我們家裡也如洪水一樣源源地進來;以前每天有十幾種報紙從天南地北,由報販或郵差送來,不上一個星期,寫字枱下就會堆得伸不直腳。這些書報,每為過門的收舊貨的所留戀;他們常用羨慕的口脗說:「這麼多舊書爛紙,堆着佔地方,賣了吧!」「書報愈放愈舊,為什麼不賣了?」不開書店而滿屋皆書,在他們想來,真是奇事。有的則自作聰明,判定我丈夫是做醫生的,不然的話,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內科概要》、《小兒護理學》、《盤尼西林的故事》一類的書豎在書架上呢?
他不但愛買自己的書,還要「遺害」於人,大量購買孩子們的書。抗戰時,內地交通不便,物資缺乏,他會從衡陽去買書回贛州來給三四歲的子女看。等到勝利回滬,孩子們的書就有一大筐,他也不辭辛勞地將它和行李一起運回來。我的大女也是個書呆子,一書在手,天塌下來也不管了,常常躲在屋角裡看書,而找不到她。二孩是個頑皮大王,但有書則天下太平。五歲的幼兒,看起書來,把所有的書,都從小書架裡拉出來,堆在地上,自己坐在書堆裡,可看上一兩個鐘頭;待興致過了,就拍拍屁股去玩了;於是我得為他整理起來,重新放好,所謂「遺害」者,即此也。
真的,許多人都不相信,我丈夫這些書,是屬於一個人所讀的;但我可作證,它們決不是放着做裝飾品的,他確是每本每種都看過的。有的書,如尼采的《蘇魯支語錄》、小泉八雲的《心》、莫羅亞各種傳記、《紅樓夢》等他所心愛的著作,每年都要溫習一兩遍的。自從去秋,他為了生活,到香港去後,常常寫信來說:「最近我需要一些歷史書」,或「為我撿一批新聞學的書來」……我就要遍歷他的書架,找出來這一批批書,稱好重量,包裝好,寄去。最近為了寄書,還遇到了一件小小的趣事。我送了六包書到郵局去,驗閱處的檢查員多方留難我,說只好寄三包,另三包要我帶回去。他還冷言冷語地說:「這些決不是參考書,什麼《醫學與人類》也有,《誰能在俄羅斯快樂而自由》也有,夾七夾八,什麼都有,假如是一個人所用的參考書,那人可真了不得呢!」原來這位先生斷定我是收買了這些舊書,寄到香港去開舊書店或擺舊書攤的,我真又好氣又好笑。後來他忽然瞥見了包紮紙上收書人的姓名,和每一本書的扉頁上的我丈夫的圖章,他馬上轉了彎,客客氣氣地讓我把六包書一起寄了。這個突變,不用說他了,連我也覺得不好意思呢!
藏書曾有兩屋子
說起購書藏書的歷史,我的丈夫就會傷心的。他最初的一批藏書,據說有兩屋子之多,屋在真如暨南大學附近,在一·二八之役,為日軍全部焚毀。以後每年添購,到抗戰前夕,又有不少了。
八·一三戰事起來,為了怕再遭殃,他就挑選了些精華,裝了二十多麻袋,交運輸公司搬運到家鄉浦江(浙江)鄉下去。他的老母親把這些兒子心愛的書籍,安藏在地窖裡。誰知那年敵人攻陷浙東,家鄉淪陷,敵人放火燒屋,全部書籍與屋俱毀。一部分留在上海不及運走的,是我替他安排的,共分四處寄放。一處是《社會日報》陳靈犀處,一處是我的親戚家,那時他們從虹口逃離到租界裡,住在某銀行大廈的五層樓上,那些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搬到上面去的。這兩處的書,雖不免零星失散了些,但總算保存了一點。
另一處是我的媽媽家,日軍佔領租界那一夜,我的弟弟和妹妹(他們都是激烈的抗日青年)連夜檢點書籍,把左傾的激烈的,一包包偷偷地在黑夜裡丟到荒地和垃圾箱裡去。書以外,還包括魯迅、茅盾、徐懋庸和周作人等寶貴的書信,一部分則塞在抽水馬桶裡。另一批書是寄在某書店裡的,書店受敵人壓迫,老闆生活困難,我們的書,給他擺地攤賣掉了。戰爭中,我們在東戰場各城市旅行,書籍愈帶愈多,為了旅行不便,隨處丟了。
後來旅居贛縣五年,又積了一大堆書。一九四四年冬,敵陷贛縣,我們人和行李尚未逃避,書籍卻先裝了七八大簍,託人東運到上饒。勝利以後,又輾轉水運抵滬,不免散失了些。這些就是現在書架上那批又黑又粗的土紙印的書籍。解放前的幾年,物價日日飛漲,生活艱苦,但書是第二生命,它像粥飯一樣的是必需的糧食。我們仍絡絡續續地添購着,又不覺滿架滿閣了。
我的丈夫雖愛書,但有時也不免為書所苦。譬如戰爭一起,自己還不知應如何安排呢,卻先要安排這些又重又笨的舊書。生活困難的時候,它又變不了錢;太平時,賣給舊書店裡,一斤斤當紙稱出去,看他們一本本轉賣出去賺錢;亂世時,連舊書店都不收,只好賣給大餅店裡去包大餅了。(天呀,不管是羅素的《自由與組織》也好,哈代的《苔絲》也好,他們都要一張張拆下來,去包大餅的;這樣的話,我們是寧可挨餓的!)
在我們的箱子裡,沒有一件值錢的衣服。在銀行裡,我們沒有一個錢存款。我們每月的收入,要支出百分之三十去購買書籍。書籍就是我們的財產。我們的財產,就是人家所稱的「廢紙」。
我的丈夫,也許有些讀者對他很熟悉吧:他的筆名陳思,原名曹聚仁。
(摘自《文壇三憶》,三聯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