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不脫產」/訪中大校長、腸胃科專家沈祖堯
圖：沈祖堯與曹宏威教授對談 本報攝
香港沙士抗疫英雄之一的沈祖堯教授，是享譽世界的腸胃科專家。從進身醫學領域迄今，他的專注和研究興趣，一刻也沒有離開過腸胃科。今年七月，他成為香港中文大學第七任校長。他雖然校務繁重，仍堅持星期六「不脫產」，繼續率領五十人的專家小組，善用其經驗與灼見，主導研究、發展和醫療、全方位的運作。
策劃、審訂：曹宏威教授 採訪、記錄：呂少群
沈祖堯和他的團隊成員，莫不以突破傳統檢測，嘗試以更簡捷的方法（像抽血、驗便等等），顯示腸胃癌早期的徵象為己任；愛心之所在，是力求及早確診、迅速治療，提高病者康復的機會。
沈祖堯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仔」，中學畢業於老牌官校皇仁書院，一九七八年入讀港大醫學院，主攻腸胃科。當日正是胃潰瘍大行其道的日子，同時又是根治潰瘍病曙光漸近的日子。早在百年前德國科學家就在人的胃部發現了幽門螺旋桿菌（Helicobacter pylori infection），八二年澳洲科學家馬歇爾（Barry Marshall）更戲劇性地以身試菌，親自飲下幽門螺旋桿菌液而感染上胃潰瘍，確證了此細菌是致炎的元兇；但是，這菌怎可在pH1的胃酸滌盪下的胃腔裡作惡呢？炎症又怎會催生出不斷翻發的胃潰瘍呢？誰都沒有答案。
專攻細菌沉降成膜過程
當沈祖堯收集了不少這類臨床病例之後，他相信他一定要從基礎研究上去認識幽門螺旋桿菌怎攻破人體胃壁的第一道關。當時加拿大卡爾加里大學的Costerton教授是菌膜（biofilm）研究的鼻祖，沈祖堯程門立雪，隨教授讀博士，專攻細菌沉降於物體面成膜的過程，並於九二年獲生命科學博士學位。
百多年來，人們總以為胃潰瘍源於胃酸過多，醫生都用抗酸藥對付，但治標不治本。馬歇爾的以身試菌，把幽門螺旋桿菌帶上了胃炎的舞台。沈祖堯教授解釋，正常人的胃很乾淨，病號多是幼年就沾染了這打頭陣的惡菌先鋒，在胃壁上掛單，分泌出外被多糖（glycocalyx），形成菌膜的梁山泊，日久既破壞了胃酸腺的分泌（出現腸化生現象，intestinal metaplasia），更提供了溫床，給其他惡菌來聚義。因此，胃潰瘍呀、十二指腸潰瘍呀、胃癌呀，動輒出現，後患無窮！沈教授認為胃液非主因，幽門螺旋桿菌才是寨主，擒賊應先擒王，用抗生素把其趕盡殺絕，才會使胃潰瘍根治。一九九五年，他把這份抗生素根治胃病的研究報告發表，並率先解釋了抗生素與潰瘍的關係。論文一出，頓時令胃藥股票暴跌百分之七，成為佳話。然而，一旦胃潰瘍不翻發，在他服務的醫院潰瘍科診所，病人的數目就從早期的一百五十人，下跌到如今不足十人，腸胃科醫生，自是都要另尋服務的新方向。
堅持每周討論研究進度
當今胃癌成了東方人的大殺手。沈祖堯注意到，如果胃內沒有幽門螺旋桿菌，患胃癌的機會相對減少，「有此菌則增加兩倍至兩倍半的機會」，但情況因人而異。胃癌的成因有多種，除了幽門螺旋桿菌，還有遺傳基因和食物環境等因素。
他說，胃癌曾經是內地發病和死亡率最高的病症，近幾年退居第二號。內地胃癌病人，七至八成在農村，這與缺乏新鮮食物，長期進食醃製食物有關。「有了雪櫃後，胃癌患者明顯減少。」他預期這與飲食模式相關連。
醫者父母心，科研老身手。研究腸胃科二十多年的沈祖堯，今日身居中大校長之職，日理萬機，還會插手科研工作嗎？「所有癌症，在其早期皆可醫治，可惜發現時已經遲了。」沈教授源自愛心，不假思索地說，他仍堅持每個周六與自己的研究組討論進度，成員包括五六名醫生、四五個科學家、一批研究護士和技術員，合起來五十多人。他是掌舵人，按各人專長和興趣，結合臨床和科研，分別研究胃、腸、肝不同的課題。他的角色很吃重，既對新秀提點、扶持；還要作橋樑，與內外地的知名機構建立起合作關係。像國家的973項目，沈祖堯組就與西安第四軍醫大學合作，研究建立一個簡捷可靠、能確診早期胃癌的指標，像抽血或驗便，希望化解胃癌於微時，消減惡魔對人類的威脅。
倡持久支持有價值科研
以身試菌的馬歇爾於五年前獲頒諾貝爾醫學獎；中國導彈之父錢學森，曾為中國未出科學大師而沉思。對此，沈祖堯校長認為，培養一流科研人才要從根本入手，國家教育宜考慮幾點：重要發明不可能一夕成事，有價值的科研必須有持久的支持，勿奢求短期見效；其次不要有太多干預，要給予真正的空間和自由度，大發明不會是即食麵。沈祖堯曾獲二○○七年度中國國家科技進步獎，親身的經歷告訴他，香港的研究資源遠遠落後於國家，他希望香港要急起直追；同時，他認為要善用資源，他不認同單憑一篇論文就大獎特獎的做法，憂慮造成反效果。
這樣投入人生的人還會有嗜好嗎？有！沈校長不待問題完畢就馬上如數家珍地抖出三樣：看書、看電影和山水攝影。對於教育界、醫學界來說，看書消遣不在話下；你萬萬想不到，他的看電影是要省時間，用最短的時間去鯨吞了一大段故事；他的攝影是用審美的眼光去審閱身邊事物，一面是向廣、還有一面是向深地去體悟人生。但是，面對一個不易回答的問題，沈祖堯卻說：有了嗜好，就一定有時間去享受嗜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