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書法、碑刻珍賞/沈鴻鑫


  圖:《吉祥遍至口和本續》

  西元十一世紀初,在我國西北地方有一個以羌族中的党項族為主體的少數民族王朝,這就是西夏王朝。它從1038年至1227年(即北宋景祐五年至南宋寶慶三年),歷時189年,鼎盛時期其疆域包括今寧夏、陝北、甘肅西北部、青海和內蒙的部分地區。西夏景宗元昊命謨甯令(大臣)野利仁榮仿照漢字的形體結構創製西夏文字。西夏文形體方整,筆劃冗繁,大多在十畫以上,以點、橫、豎、撇、捺、折、折鈎等組字,絕大多數為會意合成字和音義合成字,象形字和指事字很少。西夏文結構複雜,一字一音,共有5800多字。這種文字從方塊字這一點來說,與漢字相仿,但又無一與漢字相同。西夏文創製後,元昊把它定為國字,下令推廣,並用以紀事及翻譯經典。他還設立蕃字、漢字兩院,漢字院練習正、草二體;蕃字院練習正、草、篆、隸,其官銜相當於唐、宋的翰林。漢、蕃二字院不僅是表章誥牒的起草機構,兼有研究推廣漢字、西夏文書法的職能,而且是科舉取士的機構。可見西夏的統治者對書法是頗為重視的。此舉使西夏文的應用推廣到西夏的鄰近地區,具有較大的影響。

  西夏文的書寫也有楷書、篆書、行書、草書之分。楷書多見於雕版及其印刷的書籍,篆書見於碑文,行草則見於手寫的文書、審案記錄、買賣契約等。當然,在西夏書法中,西夏文書法是最有特色的部分,它也是西夏藝術中的一道靚麗的風景。

  因為在西夏,西夏文是一種主要的交流工具,所以西夏文書法涉及的領域比較廣泛。如佛經、字典、檔、契約、藥方、刻本、碑銘、印章等等方面均有發現;而且涵蓋了楷、行、草、篆、隸等各種書體。

  西夏文一般結構比較繁複,筆劃較多,尤多斜筆、撇、捺,使字形的四角都比較飽滿,這為書法的形體美的創造提供了較好的基礎。這比較適合用楷書寫法,所以西夏文書法中楷書的成就為最高。泥金字寫本《金光明最勝王經》是西夏文楷書中的珍品,這是一本手寫佛經,以質地厚韌的紫青色紙,用泥金書寫,字體工整秀麗,結體勻稱,末筆無論鈎、捺清勁有力,排列齊整,疏密有當。西夏壽陵(7號陵)西碑亭出土的西夏文殘碑,結體勻稱,筆點畫規範,筆力遒勁。西夏文的楷書在一些刻本中也有上佳的體現。《番漢合時掌中珠》是党項人骨勒茂才編寫的一部西夏文和漢文對譯的字典,它的刻本中西夏文用楷書書寫,字體既工整又不拘謹,筆致比較活潑,有些筆劃繁多的字寫得稍大一點,雖是刻本,但筆意濃郁。黑水城出土的《音同》有甲種本與乙種本,這也是一種字典,對照甲種本與乙種本,顯然甲種本結體不夠勻稱,有個別字牽強彆扭,用筆也比較生澀,這是西夏早期的作品,乙種本就顯得較為成熟,不僅字字正穩,而且顯得氣韻飽滿生動,這是西夏晚期作品,從中可以窺見西夏文楷書的發展軌跡。

  1991年在賀蘭山拜寺溝方塔出土了《吉祥遍至口和本續》,這是一部西夏文密宗佛經的刻本,共有9冊220多頁,計10餘萬字,白麻紙精印,蝴蝶裝,用楷書刻印,墨色清晰,字體工整秀麗。根據刻本中發現有倒字,版框欄線四角不銜接,版心行線漏排,而西夏文誤排成漢字,殘留隔行竹片印痕等情況,考古學家牛達生考定其為活木版印本。這是迄今發現的世界上最早的木活字印刷品,這樣把我國發現活木字印刷的歷史提前了幾百年。

  行書是西夏文中應用較廣的一種,常用於手寫的文書,如審案記錄、醫方、買賣契約等,可惜遺存下來的墨蹟較少。西夏文的草書深受唐宋草書家的影響,以今草為多,但其中也有學章草的,如拜寺溝方塔出土的《西夏文長卷》,它的布局頗為嚴謹,字形端嚴而筆勢飛動,字與字並不相連,但其筆劃屬連,如第七行第七字,有點像漢字草書「別」,這幅字中其斜捺的收筆都有燕尾的波腳,斜撇也有章草的筆勢意味,總之章草的特徵比較明顯。而拜寺溝方塔出土的《西夏文草書》以及黑水城出土的西夏文《醫方》,近似今草,筆劃假借、連寫、牽絲、映帶都有體現,如前者右端倒數第二行上面三字用連寫方法一氣呵成,而後者有數字都是草意極濃的,這兩幅都是西夏文草書中的上品。還有《孝經》,結構自然勻稱,筆劃簡約流暢,也是西夏文草書中的傳世之作。

  西夏文的篆書是在西夏文楷書的基礎上,參考漢字篆書形體構成特徵而形成的一種書寫方法。因為西夏文本身形體就近似漢文中篆書的長方形。所以西夏文所寫篆書圓轉婉通,十分美觀。無論《涼州重修護國寺感應塔碑》的西夏文篆額還是壽陵出土的西夏文殘碑,都顯得端麗古樸,氣韻生動。西夏篆書在形體和用筆方法上深得漢文篆書之妙法,且有本民族文字的獨特之處,可以說在書寫技巧和功力上已經相當純熟。

  在西夏文書法作品中,隸書見得較少。隸書是一種裝飾性強的書體,它的特點是字形扁方,橫平豎直,而橫長豎短,撇、捺向左右開張,大多取橫扁字勢,形體方正整飭厚重,用筆講究蠶頭燕尾,橫畫收筆有波磔,撇畫收筆處轉筆翻挑,轉角均用方折。西夏文隸書比較少見的原因,我推測為,西夏文的字形略呈長方形,豎略大於橫,這就使西夏文書寫隸書造成較大的難度,或者說西夏文不太適合用隸書書寫。然而,西夏文隸書也仍有一些遺存,如黑水城出土的西夏文《三才雜字》甲種本就是隸意較濃的書法作品。

  西夏書法的特點,一是鮮明的民族性和相容性;二是具有明顯的實用性;三是注重裝飾美。

  西夏的碑刻大多建於塔寺建築、墓葬、橋樑等處。其中有西夏文的碑刻,有漢文的碑刻,還有西夏文與漢文合璧的碑刻和西夏文與藏文合璧的碑刻等。碑刻的書體主要是楷書和篆書。保存下來的碑刻數量不多,其中重要的有《涼州重修護國寺感應塔碑》、《黑水建橋敕碑》等。在西夏王陵也出土了一些西夏文和漢文的碑刻,但均有不同程度的殘破。

  現藏於甘肅武威市博物館的《涼州重修護國寺感應塔碑》是一方西夏文和漢文合璧的碑刻。它是1804年由清代學者張澍發現的。張澍(1776-1874),字百瀹,號介侯,甘肅武威人。嘉慶時考中進士,選翰林院庶起士。他曾在貴州、四川、江西等地做縣官,又是一位金石、史地的研究學者,撰有《西夏姓氏錄》、《西夏紀年》、《夏書》等著作。1804年張澍因病從貴州玉屏回到武威休養。一天,他和友人同去遊覽武威城北的大雲寺,此寺始建於前涼,名為宏藏寺,至唐改名為大雲寺,西夏時又改名為護國寺。張澍見大殿後有一碑亭,前後皆有磚塊封砌得嚴嚴實實。問一老者也不知為何碑,但是說不能開啟,若開啟必遭災禍。張澍想看個究竟,就請住持僧人拆其封,但住持怎麼也不肯。張澍說,若有禍害,我輩承當,與住持無干,住持這才應允。於是請了幾個民工將封砌的磚塊開啟,這才見到一座高大的巨碑。看那碑面的字體方整與今楷無異,「乍看字皆可識,熟視無一字可識」。張澍在碑的陰面看到用漢字鐫刻的碑銘,才知其意。碑陰還刻有「天祐民安五年歲次甲戌十五日戊子建」的漢字,張澍由此認定此碑乃是西夏碑。張澍在《書西夏天祐民安碑後》一文中記述了他發現此碑的經過,在文末他說:「此碑自余發之,乃始見天壤,金石家又增一種奇書矣」!張澍不僅是第一個發現感應塔碑的學者,也是第一個明確識別出西夏文字的學者。

  《涼州重修護國寺感應塔碑》鐫刻於西夏崇宗天祐民安五年(1095),原矗立在涼州(即今甘肅武威)大雲寺內,這是一座西夏文和漢文對照的碑刻,碑高2.5米,寬0.9米。正面刻西夏文,碑額為篆書2行8字,意為「敕感應塔之碑文」,正文用西夏文楷書鐫刻,凡1820字。碑的背面用漢文鐫刻,碑額亦為篆書,原有3行12字,上部已漫漶,殘存「重修、寺感、碑銘」3行6字,正文為楷書。碑銘無論西夏文、漢文都很秀麗工整。題名兩側各有線刻翩翩起舞的伎樂菩薩一身,碑端有雲頭寶蓋,四周有線刻卷草紋裝飾。碑銘記述的內容頗為有趣,它記述了自前涼張軌修寺建塔以來屢見靈瑞的情況。說西夏惠宗即位,某次羌兵來犯,是夜雷電大作,塔現神燈,嚇退了羌兵。還特別寫到天祐民安三年,涼州發生地震,佛塔發生傾斜,崇宗下令搶修,但還未動工,塔身竟自行恢復原位了,為此西夏皇太后、皇帝下詔重修、裝飾佛塔並立碑紀事。這裡講的佛塔傾斜而復位,可能是餘震所致,當時被認作佛塔顯靈了。碑文語句樸實生動,文采斐然,西夏文碑銘雖然內容與漢文碑銘略同,但敘述方式不盡相同,其中有一段用四、七句對偶的駢文寫成,很有特色,如「五色瑞雲,朝朝更復金光飛,三世諸佛,夜夜必繞聖燈現」。「聖宮造畢,功德廣大前無比,寶塔修完,善緣圓滿識量高」(譯文)等。1927年武威又發生了一次大地震,大雲寺和感應塔都遭到傾覆,毀於一旦,所幸感應塔碑總算得以保留,後被移至文廟。1961年國務院公布為首批全國文物保護單位。《涼州重修護國寺感應塔碑》是迄今發現的最完整的西夏碑刻,不僅鐫刻上乘,書法精美,而且對研究西夏的歷史和文化具有很高的價值,堪稱瑰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