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朗寫影評撰黃巢傳\□梁羽生


  圖:畫家筆下的黃巢像

  從五十年代中期到七十年代中期,差不多二十年時間,高朗長期擔任《新晚報》副刊的領導工作。但他實在不適宜當領導。他最大的興趣是讀書和寫作,希望做個「散人」。不過報館方面找不到適當的人替代他,直到七五年方始讓他得償所願。他也是在做了專職撰述員之後,開始寫《黃巢傳》的。

  黃巢是唐末農民起義軍的領袖,也是充滿傳奇性的歷史人物。

  他是知識分子出身的農民領袖,曾經幾次應考進士,都名落孫山。他又曾經和王仙芝(也是後來的農民軍領袖)一起做過私鹽販子。販賣私鹽是犯法的,也是被士大夫看不起的「下等人」。而黃巢卻以「落第進士」的身份去做私鹽販子,這種行為在當時來說,確是驚世駭俗。但他正是因為看透了朝廷的腐敗,說朝廷好像臭氣熏天的馬廐,立志要「洗濯朝廷」(《新唐書》),這才絕志仕途,決心和過去告別,投身到「下層社會」的。

  滿城盡帶黃金甲

  屠格涅夫筆下的「羅亭」是「言語的巨人,行動的侏儒」,中國也有句俗話:「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說的就是羅亭這種類型的「秀才」。中外都有這種觀念,知識分子「造反」總是不能成事。

  但黃巢並不是羅亭型的知識分子,他這個秀才(論功名其實他已是比秀才高一級),卻是坐言起行,說幹就幹。他的造反,最後雖然還是以失敗告終,但卻搖撼了李唐王朝,「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遍公卿骨。」把皇帝都趕出了京城,逼得要到四川逃難。他是名副其實的「文武全才」。論軍事才能,唐朝的許多名將,如王鐸、尚讓、高駢、張承範、劉巨容等人,都曾經是他手下敗將。公元八七四年,王仙芝起義,第二年,他率眾數千參加,八七八年三月王仙芝在湖北黃梅縣戰死,他取得起義軍統一領導的地位。八八一年一月,就由潼關打進長安,唐僖宗李儼逃到四川成都。黃巢自己做了皇帝,建國號為「大齊」。不到三年時間。

  論文學的才能,他留下的詩文雖然不多,但只要看他的兩首《詠菊詩》,也可見到一斑。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黃金甲為菊花別名;唐代戰士穿着鐵和皮做成的甲以護身,此處雙關。)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

  他年我若為青帝,報以桃花一處開。

  (青帝為傳說中司春之神。)

  何等之有氣魄!吳法(即高朗)的《黃巢傳》在談到這兩首詩的時候說:「這種沖天的戰歌,沒有雄偉的氣魄,熱烈的感情與崇高理想的人,是絕對做不出來的。」自屬的論。

  但這樣一個文武全才的農民領袖,在許多封建時代「史家」的筆下卻寫成了「大魔頭」,好像是完全失了人性的「怪物」。這些「史家」對「黃巢起義」是無所不用其極的來誣衊的,最大的誣衊是說他「殘暴」,「殺人如麻」,甚至造出「黃巢殺人八百萬」的傳說。如果黃巢真是亂殺人的話,他又怎能得到人民的支持?

  其實從「正史」中也可找到一些有關黃巢義軍紀律嚴明的記載,如《新唐書》記載黃巢攻下洛陽時,唐留守使劉允章領百官迎謁,巢入城「勞問而已,閭里宴然!」(意思是:黃巢入城慰勞百姓,地方百姓安然無事。)又當黃巢進入長安時,《新唐書》的記載,也是長安人民「夾道聚觀」,並不害怕義軍,且是歡迎義軍的。

  專攻文史撰影評

  但這些都是零星記載,如果沒有一部《黃巢傳》的話,最少,對我來說,我還是覺得對黃巢不夠公平的。

  幸好這個工作已經有人做了。他就是曾任香港《大公報》副刊編輯(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五年)的高朗。他是聶紺弩的同鄉,湖北人。我和紺弩認識,就是他介紹的。他死的時候(一九七七年三月)是《新晚報》撰述員,這本《黃巢傳》是他用「吳法」筆名寫的最後一本書。

  我該怎樣說才好呢?談到這本書,我是既為他慶幸,也為他惋惜的。「慶幸」的是他終於得償所願,在死前給我們留下了一本較有分量的歷史著作。可惜的是,他死得太早了!

  說他「終於得償所願」,需要一點解釋。從五十年代中期到七十年代中期,差不多二十年時間,他長期擔任《新晚報》副刊的領導工作。但他卻實在不適宜做領導工作的。他曾經不只一次向我表示,他最大的興趣是讀書和寫作,希望能夠像我一樣,做個「散人」。不過報館方面找不到適當的人替代他,直到七五年方始讓他得償所願。他也是在做了專職撰述員之後,開始寫《黃巢傳》的。

  「攻文史,撰影評,方期更上層樓,遽惜英年早逝。」這是我給他寫的輓聯上聯。他「攻文史」是「晚年」(正確來說是死前大概十年左右)的事,在這以前,他對「文史」當然也是有所涉獵,但主要還是寫影評和新詩。為了工作的關係,他寫影評最多。但說老實話,他寫的影評不算成功(在他生前我也是這樣和他說,他亦同意的),尤其五十年代初期,他在《大公報》寫的影評,談一部什麼蘇聯片,往往一寫就是一兩萬字,曾給人以「繁言不要」之譏。後來在《新晚報》用藍湖筆名寫的影評比較好了,但在同類的影評中也還不能算是「出類拔萃」的。

  但他是一直在進步中的,尤其在「晚年」所寫的一些文史小品,看得出他已是日漸趨於成熟,「收拾鉛華歸少作,屏除絲竹入中年」,寫的東西,也比以前「踏實」得多了。假如他可以多活十年、二十年(他死的時候,只有五十四歲),他可能成為一個文史學者,而寫的作品也必將比《黃巢傳》更有分量,更有價值。

  但《黃巢傳》縱然還不能說是很有創見的學術著作,未足與一流學者相比,卻也是有足以傳世的價值,最少可以作為大中學生讀中國歷史的課外參考書了。

  勤寫作竟忘家室

  他這本書是寫得頗有特色的,一、文筆很「放」,讀來毫無一般歷史論文的枯燥之感。幾個大戰役都寫得井井有條,描寫生動,可以說得也是一部文學作品。二、在資料搜集上,它是目前所能見到的,有關「黃巢起義」此一歷史事件,材料最豐富的一部書。以黃巢一生為主幹,旁及當時的社會背景,統治集團的矛盾,文學作品對此一事件的反映等等。旁徵博引,脈絡分明。是枝繁葉茂,但並不削弱主幹。一洗他以往影評所犯的「繁言不要」毛病。三、尤具特色的,是他引用了許多當時人的文學作品,如王維的《藍田山莊詩》、杜光庭的《富貴曲》、韋莊的《秦婦吟》等等,來作為正史的補充,並據以解釋有關史實。這是陳寅恪先生「以史箋詩,以詩證史」的治學方法。當然他的「功力」遠不能和陳老相比論,但路子是走得對的,也是有了一定成就的。

  最後要提到的一點是,他寫《黃巢傳》的時候,正是四人幫大搞「儒法鬥爭」的時候。他並沒有按照四人幫所定的「調子」以纏夾不清的什麼「儒法鬥爭」來作貫串歷史的主線,而是以階級鬥爭來作主線的。只有最後一段談到儒家思想(主要是天命論)受到黃巢起義的衝擊,那也是言之成理的。

  熟悉他的朋友都知道這並不是偶然的事。他為人耿直,在四人幫未給揭露之前,他已是對四人幫「口誅」的了。他的直言無忌,甚至令朋友為他擔心。我就不止一次聽過他在有許多人的場合,也罵「江青是什麼東西,也配領導文藝」的。

  「愛讀書,勤寫作,專業竟忘家室,最傷故里魂招!」這是我給他寫的輓聯下聯。他以王老五終其身,如果有妻子的話,可能不至於因急病身亡吧?說到這裡,我越發覺他的早死是太可惜了!

  (摘自《筆不花》,香港三聯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