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採風記\黃東成


  圖:亭亭玉立西湖荷(攝影)紫楓

  時值盛夏,我有機會在杭州小住,這是應中國作家協會之邀,來杭州創作之家養息十日。這裡條件非常好,傍着靈隱寺,一座白牆黑瓦獨立的二層小樓,環境十分優美。內地許多中老年作家都到這裡來小憩過,每次可以接待八位作家及其家屬。巴金老人晚年是這裡的常客,四次來住,賀敬之、馮牧、朱子奇等也都有他們在這裡療養的留影及作家們的題墨。尤其北方和西部的作家,對天堂之都杭州格外嚮往。創作之家為此專門組織作家們去各景點採風,去紹興魯迅故居、烏鎮茅盾紀念館、沈園、蘭亭、錢江潮,當然,最最受關注的當數中外聞名的西子湖。於是,由年逾五旬的主任助理葉家裕陪同,第二天我們便首先遊西湖。

  其實,到了杭州也就是到了西湖。西湖一直就是杭州城市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三面雲山一面城」,早先的市中心與山林結為一體,如今的鬧市區則緊挨着西湖。我們趕了個早,湖風涼爽宜人,山吐旭日,霞光噴薄,一會兒,山色染成金黃,被一層嵐氣籠罩。晨暉裡西湖顯得十分嬌艷。湖水塗上了一層玫瑰色,金光閃耀。

  我曾多次到過杭州,多次遊過西湖,每次來都明顯覺察變化。老葉讓我們乘上環湖電瓶車,先沿湖繞一周。行一路,看一路,不知不覺融進湖光山色之中。所有景點,包括孤山、雷峰塔、岳王廟、秋瑾就義處、美院舊址、民國建築群等,幾乎都走馬看花瀏覽了一遍。

  這時,地道本地人的東道主老葉,繪聲繪色給大家介紹西湖的形成,據地質學家研究證明,西湖是由古代淺海灣演變而成的湖泊,地質學上稱之為「瀉湖」。西湖五點六平方公里水面上,那東西橫亘的,是白堤;那南北貫通的,是蘇堤。蘇堤、白堤等堤、島又以直線或曲線把西湖分隔成大小不一的五個湖面,謂之「湖中湖」,即外湖、西裡湖、北裡湖、小南湖和岳湖。開闊處,水天相連,狹窄處,曲折有致。湖的三周群山抱合,形似馬蹄,群山龍翔鳳舞,逶迤連綿,高低遠近,曲曲層層。把西湖景觀從平遠引向高遠,從水際引向山巔,展現了開闊的空間。山連水,水連山,山因水活,水因山轉,山抱水合,儀態萬千,使西湖更顯得秀麗窈窕。正如馬致遠套曲吟唱的「布江山自然如畫」。

  越說老葉談鋒越健,索興,他說我們弄條船下湖去遊一遊。泛舟遊湖的感受,與岸上觀賞完全不同。果然,舟中遠眺,如詩如畫的西湖景色,千姿百態躍入眼簾,長堤靜穆地偃臥。柳樹婆娑起舞,叢山層層,嵐氣重重,碧玉簪似的保俶塔,像在頻頻招手迎接遠方來客。近望湖水盈盈,旖旎多情,孤山似「蓬萊宮在水中央」(白居易),阮公墩碧水環繞,外圍綠蔭濃濃,湖心亭似瓊樓玉宇,浮沉於澄澄碧波之中,小瀛州則如空中花園,隱現於濛濛雲水之間。舟行湖中,山光水色也隨着遊船變化,船動山也動,一會兒彷彿向我們迎面走來,一會兒又好似伴隨我們同行,真的是魅力獨具,興味無窮。

  老葉適時調度氣氛,故意考考大家,作家們到的地方多,一定有人來過西湖,能報出「西湖十景」嗎?見大定沒有響應,便管自接着話題,西湖十景是:「斷橋殘雪」,「雙峰插雲」,「曲院風荷」,「蘇堤春曉」,「花港觀魚」,「南屏晚鐘」,「雷鋒夕照」,「三潭印月」,「柳浪聞鶯」。老葉緊接着笑問,哪一位曾來過西湖?有位作家的女兒搶先回答,她初中畢業那年與同學一齊來過。老葉問,看到些什麼?女孩說,我們清晨遊湖,當時殘月還淡淡抹在天際,西湖籠罩着一層薄薄的霧氣,湖岸邊靜靜地橫臥着一排舟船。漸漸,東方天際吐出一抹淺紅,由淺而深,逐漸變成緋紅,湖水被染成了胭脂色,像落滿桃花的一片紅浪。湖岸青山清晰地倒映在湖水中,湖心亭和三潭印月歷歷在目。她們迎着熹微的晨光,向西面的蘇堤望去,清風徐徐,十里垂柳舒捲飄忽,輕煙薄霧中,灼灼桃花含露開放,宛若噴霞,景色迷人極了。

  老葉及時地點出,這就是西湖十景之首的「蘇堤春曉」。明代馬洪在《南鄉子•蘇堤春曉》詞中這樣寫道:「煙樹帶鶯啼,催得紗窗月漸低。金鎖嚴城門四扇,開齊,縹緲樓台影尚迷。已是玉驄嘶,花露香塵踏作泥。可是尋芳人起早,相攜,佔斷風流向此堤。」

  接着回答的是一個隨父母休暑假的大學生。她說她那次來遊西湖適逢雨天,湖面似呵氣的明鏡,蒙上了一張雨絲編織的細細密密的網。周圍山色若有若無,湖中的島影時隱時現,有時露出淡淡的青色,顯出重重疊疊的曲線,岸邊的柳浪花港隱沒在一片濃綠裡,煙水空濛,煙波澹蕩,黑雲白雨,珠跳雪濺,色彩對比強烈,景色十分誘人。老葉朗聲笑起來,你們真是作家的傳人,都說得文采斐然。這就是被稱為錢塘八景之一的「六橋煙柳」。元代仇遠在《湖上值雨》一詩中描繪的就是這種景色:「波痕新綠草新青,有約尋春苦不晴。莎徑泥深雙燕濕,柳橋煙淡一鶯鳴」。

  對於西湖景致,老葉概括成一句:「山色湖光步步隨」(宋•湯仲友)。即不分時間條件,不論白天黑夜,不管陰晴雨雪,不計春夏秋冬,西湖都能給人們一份不同的美的情趣。春日,淡雅空明,「半白煙橫山淡冶,初黃柳照水空明」(清•厲鶚);夏時,鮮艷絕倫,「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宋•楊萬里);秋季,白水青山,「紅葉晚燒諸寺赤,碧天秋縱兩峰青」(清•查慎行);冬月,冷雋純淨,「澄湖曉日下晴端,梅際冰花半已闌」(楊固)。他說大家一定記得蘇東坡詠西湖的一首著名的詩篇:「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慣於獨立思考的大學生反問,為什麼一定要把西湖比西子呢,西施雖說是越國的英雄,但對吳人來說卻是「禍祟」。加上後來南宋君臣耽樂湖山終至亡國,這不正好給「女色亡國論」找到了論據。

  老葉滿意地向作家們示意,現在的年輕人真不簡單。他謙虛地解釋說,古代詩人用美人比喻美好事物屢見不鮮,屈原的詩裡就出現很多。至於「女色亡國論」者將南宋小朝廷的滅亡歸罪西湖,那是毫無來由的,難道南宋小朝廷不在杭州遠離西湖就不會亡國了?儘管西湖山水佔盡嫵媚,但並非全是兒女情長,岳墳就是西湖的英雄氣所在,愛山愛水愛國愛家原本是相通的。明末抗清英雄張蒼水兵敗被執,臨刑前還遙望湖山深情地道一聲:好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