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婆」華君武──張慰軍回憶父親張樂平和華君武的交往\詹勝


  圖:華君武當年在大公報刊登的漫畫《先生耐寒不耐熱》

  今年十一月是已故漫畫大師、「三毛之父」張樂平誕辰一百周年。

  今年六月,另一位漫畫大師華君武仙逝,中國又少了一個漫畫泰斗級人物。華老和張老是老朋友了。為此,記者採訪了張樂平的小兒子張慰軍。

  記者(以下簡稱記):我看見報道,說你在漫畫大師華君武去世後特意代表全家去北京參加了家屬告別儀式,請你說說你父親和華老的交往好嗎?另外,據我知道,你父親比華老年紀大,為什麼你叫他伯伯?

  張慰軍(以下簡稱張):是的,華伯伯比我父親小五歲,不過我和我的哥哥姐姐都從小叫他華伯伯。他幾次要我們改口叫叔叔,改不過來,已經習慣了。

  告別的那天(二○一○年六月十八日)在北京友誼醫院,看着鮮花叢中蓋着黨旗的華伯伯是那樣的安詳,我也只能默默地再叫一聲華伯伯,說一句:華伯伯你一路走好!

  我父親和華伯伯相識於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那時候他們都很年輕,都是漫畫作者,都去漫畫會和漫畫界前輩丁悚家。以至於他們和那個年代的幾個漫畫家都要調侃差不多年紀、老實巴交的小丁─就是丁聰—叔叔:「阿拉迭格辰光全是去尋倷爺,是倷爺格朋友,所以儂要叫阿拉爺叔……(我們那時候都是去找你父親的,是你父親的朋友,所以你應該叫我們叔叔─記者註)」

  記:那時候有「三毛」了嗎?

  張:「三毛」是一九三五年創作的,我估計他們認識的時候還沒有。我父親那時候已經是專職畫畫了。華伯伯好像先是在讀大學,後又在一家銀行工作,以畫大場面的漫畫出名。

  記:哦,那到張老去世,他倆一直交往了有六十年左右。

  張:中斷過兩次,一次是抗日戰爭開始後到解放,有十多年;另一次是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有近八、九年吧。

  記:抗日戰爭時,他們分別在解放區和國統區?

  張:是。

  一九三七年八月「八一三」過後不久,包括我父親在內的上海七個漫畫家成立了抗戰漫畫宣傳隊到當時的首都南京宣傳抗日,南京淪陷後轉到武漢。大概一九三七年底,華伯伯從上海到武漢,和我父親及他們漫畫宣傳隊的成員匆匆見了一面後就去了延安;我父親和漫畫宣傳隊南下。一別十多年,到解放後他們才又再見到。

  記:中間一點聯繫都沒有?

  張:幾乎是一點都沒有,因為是抗戰期間,通訊和交通都極不方便的。到了解放戰爭,那就更沒有聯繫了,是分別在敵對的兩個政黨所統治的地區。

  在抗日戰爭期間,他倆在各自所在的地方畫了大量的抗日漫畫。在解放戰爭這段時間裡,我父親創作了《三毛從軍記》和《三毛流浪記》等等;華伯伯畫了這幅(指了指作品)膾炙人口的蔣介石假停戰的漫畫像,以及非常多和影響深遠的作品。不過當時他們都不知道對方的具體情況。

  他們的畫是不同的風格,不同的表現方法,但是追求正義是一樣的。他們再次見面應該是在一九四九年北京文代會期間。

  記:以後他們就恢復了交往?

  張:對,以後我父親每年要去北京開會。華伯伯也經常來上海,來了以後就找沈柔堅叔叔、盛伯伯─就是特偉,也是一個比我父親年紀小,而我們都叫伯伯的長輩─還有我父親幾個在一起談工作、做美術片造型,華伯伯還寫了幾個美術片的劇本。

  還有,他們在一起就互相開玩笑,一直到很老了還那樣。我們在旁邊聽了也一起笑,現在想想也好笑。

  漫畫家嘛,幽默是他們的本性。

  解放後,有一些比較左的解放區來的幹部對當時留在國統區的人很不以為然。不過他們─就是沈叔叔、華伯伯、盛伯伯,還有賴少其伯伯和呂蒙叔叔等等,對我父親都很好,沒有這樣的表現。

  記:你父親不也是共產黨黨員嗎?

  張:那是以後的事情了,我父親是「文革」後的一九七九年才入黨的,但是他剛解放就打入黨報告了。後來政治運動不斷,據說我父親還是內定的右派,所以到粉碎「四人幫」後才被批准。

  記:說個題外話,在抗日戰爭時候你父親是什麼政治觀點?有沒有想過去延安?

  張:(笑)我父母結婚的日子是在一九四一年三月十八日,三月十八日是歷史上第一個無產階級政權巴黎公社成立的日子。你從這點就可以知道我父母那時候的政治觀點了。那時候的文藝青年其實有非常多是這樣的觀點。

  皖南事變後,賴少其伯伯從上饒集中營越獄找回新四軍的時候遇見我父親,他和我父親也是在上海就熟悉了,在事變前還為我父親的抗日宣傳畫寫過文章。他們約好解放區見─這件事情沈柔堅叔叔也提起過,說那時候他在蘇北根據地就聽說張樂平要來。

  可是後來我父親被當作人質走不了,因為有特務發現漫畫宣傳隊有一些關於共產主義以及其他的禁書,他們要把全部隊員扣留。後來經過交涉,才留下作為隊長的我父親。還有一些其他的原因。

  現在回過頭看,我父親沒有去解放區有了另外的結果,那就是創作了《三毛從軍記》和《三毛流浪記》。

  記:好,話說回來了。你對那時候你父親和華老的交往印象很深嗎?

  張:他們談工作什麼的我當然不知道,只是估計在談工作而已,因為那時候我還小。事後知道的。

  我開始有印象是在一九六一年秋天,我父親和盛伯伯、華伯伯等在蘇州為了幾個動畫片搞創作,住了幾個星期。我媽媽帶我在周末去蘇州看望,碰到了華伯伯帶來的小兒子方方,就此開始了我們第二代的交往。

  從蘇州來上海,方方住在我們家。後來大了,來上海出差什麼的,方方也經常會在我家住上幾天。

  七十年代末我借到北京工作過一年,休息日就去華伯伯家住,好像就是周末回家那樣。端端大哥對我就像對自己弟弟,伯伯、伯母就更不用說了。

  以後都是這樣。

  記:你說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你父親和華老又中斷了聯繫,那是怎樣的事情?

  張:一九六六年文化革命開始了,我父親當時在《解放日報》工作,兼任上海美術家協會副主席。我父親是上海美術界最早被打倒的。羅列了很多罪名,太多了,我在這裡也不說了。

  華伯伯在北京也被打倒了,這樣一個從延安出來的共產黨幹部也被打倒。批判他的文章還上了《人民日報》,有大半版面。那時候被黨報這樣地批判,是表示真正被打倒了。我父親看了很擔心。

  但是,他們已經也不再聯繫了,也不可能聯繫。

  記:聯繫了是不是罪名更大?

  張:是。

  記:後來又怎麼恢復聯繫交往的?

  張:大概在一九七五年,鄧小平恢復工作了,政治氣氛相對寬鬆,他倆也算是被解決問題,可以恢復部分工作。華伯伯寫了一封信給我父親,一是告訴了他自己幾年來的情況,二是詢問我父親和很多朋友在文化大革命中以及當時的境遇。我記得我父親很激動,馬上讀給我母親聽,坐下就寫回信。

  記:那什麼時候又見面的?見面一定很高興了!

  張:見面應該在文化大革命結束以後了,是在北京開會的時候。具體什麼會議我忘記了,反正不是政協會議就是文代會。

  經過「文革」的苦難,能再次見面,他們當然非常高興。會議安排有飯吃的,但是華伯伯一定要請我父親到外面另外吃一頓,順便還叫上了電影演員趙丹叔叔。三個人一進飯店,服務員就認出了趙丹叔叔,華伯伯又介紹了我父親。這頓飯吃得非常開心,三個好酒之徒也喝了不少。吃好,華伯伯對趙丹叔叔說:「因為你的臉,服務態度難得見到這麼好;」對我父親說:「因為知道你是窮孩子三毛的爸爸,今天廚師做的菜又好又多。」趙丹叔叔對我父親眨眨眼睛,然後兩人同聲說:「哦─原來今朝迭頓飯是阿拉請儂啊!」(笑)

  記:後來就經常見面了吧?

  張:每年有幾次,譬如政協、文代會、美協會議等等,是我父親去北京;華伯伯又經常為了工作來上海。一九八五年上海辦了《漫畫世界》,趙超構伯伯請我父親當主編,所以他們為了創作也經常見面的。我父親去世後,《漫畫世界》是華伯伯當主編。

  我父親一九九二年去世,華伯伯來信來電話,還寫了文章悼念,以及特意趕到海鹽參加我父親紀念館揭幕儀式等等。

  後來好幾次我和華伯伯見面,他說他經常會想起我父親。

  他還說他很後悔和我父親在一起的時候老是開玩笑,沒有互相交流創作的體會。因為太熟悉,到我父親去世後他才想到為什麼沒有問問我父親的作品是怎麼會受讀者這麼歡迎的。

  到我父親去世十多年以後的二○○五年,華伯伯來上海,還在虹橋迎賓館和我回憶起我父親。他說:「你媽媽反對你爸爸喝酒,老是爭吵;你宋綺阿姨也因為反對我喝酒和我爭吵。我和你爸爸私下都說,要一起到山上找個地方躲起來。唉,現在你爸爸不在了,宋綺阿姨也不在了!」

  說完他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記:很傷感。

  張:是,很傷感。

  不過華伯伯很會調節氣氛。看我也傷感,就說:「你爸爸叫我姑媽。」說完他像個頑皮的小孩子那樣笑了。

  記:姑媽?

  張:是,姑媽。

  那是一九八○年末,中國漫畫家代表團訪問日本。說是代表團,其實只有四個人:團長是華伯伯,團員就是英韜叔叔和我父親,還有一位外交官。我父親剛過七十,身體不太好,一路上都在華伯伯他們的照顧下,據說連口水流下都是華伯伯幫着擦。他們笑說其實真正的團長是張樂平。

  去日本之前在北京,黃永玉叔叔塞給我父親幾百美元。這些外幣在當時對我父親來說很珍貴了,他想在回來的時候買個電視機,所以就貼身藏好。華伯伯就一路問錢藏好沒有,我父親就會下意識地摸一下口袋,呵呵。還有,怕我父親在外貪杯,華伯伯就一直叮囑,不讓我父親喝酒太多。我父親嫌他老管着自己,就說「儂煩煞了,姑媽!」

  就此,我父親老遠見到華伯伯就叫:「姑媽!」

  記:哈哈,那你有叫華老姑婆嗎?

  張:當然不會叫,也不敢叫。端端、方方和我好像親兄弟,也許我叫了結局也要像小丁叔叔那樣,要我叫他們爺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