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姓調查觸痛印度
圖：2007年成千上萬低種性「賤民」在孟買脫離印度教，轉投佛教
□由於種姓制度在印度人生活中仍扮演重要角色，印度政府正考慮在今年的人口普查中加入「種姓」一欄。此舉立即引發社會各界激烈爭議。自1931年人口普查以來，種姓從未被考量計入。許多人認為，政府公開重提種姓，將加強不平等和族群分裂，更與印度國父們的理念本質衝突。
23歲的新德里記者普瑞亞哈蘇完全沒有想到，在21世紀的印度，他心愛的女友妮魯帕瑪竟然因為和自己戀愛而被親人殺害。他倆是大學同學，畢業於印度著名的大眾傳播研究所，供職於新德里兩家大報。和所有熱戀中的年輕人一樣，他們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儘管兩人都來自印度東部的中產家庭，但各自的種姓等級不同。妮魯帕瑪出身於最高級別的婆羅門（Brahmin），普瑞亞哈蘇則來自另一亞種姓Kayastha，算起來比女友家低兩個等級。但他們覺得戀愛結婚是自己的事情，更何況雙方父母都是有文化的長輩，不會阻礙他們結合。
「我來自一個種姓觀念根深蒂固的國家，但我從沒料到種姓會如此殘酷地影響我的人生！」普瑞亞哈蘇痛苦地說，「我和妮魯帕瑪都知道，種姓的確是我們之間的某種障礙，但我總和她說，我們是記者，不會因為這樣的瑣事而陷於困境，時間長了，一切都會好的。但我太天真了！」
今年4月29日，妮魯帕瑪被發現死於家中。其家人堅稱她在承認懷孕後自殺身亡，但警方拘捕了她母親，認為其母涉嫌「榮譽謀殺」妮魯帕瑪。
「逆婚」者慘遭「榮譽處決」
「榮譽謀殺」又稱「榮譽處決」，是印度教群體中針對「逆婚」者的嚴厲處罰。跨種姓通婚在當代印度社會並非完全禁止，通常高種姓男子迎娶低種姓女子，被稱為「順婚」，家人還勉為接受。但如果一個高種姓女子嫁給低種姓男子則被稱為「逆婚」，為家族所不容，家人可依據教規對他們處以死刑。執行這樣刑罰的人非但無罪，反而被稱作維護宗教和家族榮譽，所以被稱為「榮譽處決」。印度政府曾幾度制定法律弱化種姓制度，但「榮譽處決」案仍層出不窮。
普瑞亞哈蘇和妮魯帕瑪的悲劇決不是唯一個案。6月，印度各地曾發生多起「榮譽謀殺」。其中一起在德里的慘案奪去三個年輕的生命：一對跨種姓通婚的青年夫婦被女方憤怒的哥哥們殘忍殺害，女方一位早前同樣跨種姓聯姻的堂姐因為做了「壞榜樣」，也同時被殺。
新德里19歲的女孩阿莎因與20歲的出租車司機、來自低種姓的約戈什相愛，想要結婚而遭家人反對。為拆散這對戀人，阿莎的父親和叔叔在6月的一個深夜拷打、電擊，並最終殺害了他們。「我們殺死他們，是因為反對他們之間的關係。如果有人午夜來到你的房子，與你侄女相會，你會做什麼？」面對電視記者和警察，阿莎的叔叔奧姆振振有詞。
7月18日晚，印度北方邦一對年輕夫婦在熟睡中被女方兄長及叔叔砍死，因為女方不顧家人反對與一個低種姓男子「私奔」。
社會研究者表示：這種殺戮是現代印度和古代傳統的衝突。在農村，如果家庭不能讓子女遵守當地的婚姻傳統，其家族可能被排斥。但現在德里和新德里等大城市都發生了所謂「榮譽處決」，實在駭人聽聞。
《紐約時報》發表評論稱發生在印度社會的此等悲劇，沒有「榮譽」，只有恐懼。印度總理辛格日前下令成立內閣特別委員會，嚴肅查處此類案件。不過批評者稱，這些謀殺在農村通常受鄉村委員會支持，很少遭到起訴，因為當地警察和政客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慘案也驚動了總部設在紐約的人權觀察組織，該組織表示，印度當局不但應該起訴肇事者，更應加強現有法律，防止涉及宗教和種姓的暴力行為惡化。
種姓調查乃政治籌碼？
連續不斷的「榮譽處決」慘案，正發生在印度社會及政界激烈爭論是否該把種姓放入人口普查項目的「風口浪尖」。
自1872年以來，印度每10年進行一次人口普查。今年4月1日啟動的第15次全國人口普查分兩階段進行：第一階段是4月至9月的住戶登記和普查，主要收集個人身份信息和照片，建立全國人口信息數據庫。第二階段將是基於第一階段數據的人口數量統計，在明年2月進行。
由於種姓制度在印度人生活中繼續發揮作用，政府正考慮在今次人口普查中補上「種姓」一欄，以便明年第二階段的人口數量統計更為精確。如果最終落實，這將是1931年以來，印度人第一次被公開問及種姓。
這一新舉措立即引發了政界及社會各界的激烈爭議。批評者認為，在人口普查中加入「種姓」，將加強不平等和族群分裂，是「歷史倒退」。自1947年脫離英國統治，領導並贏得獨立戰爭的國大黨在政府表格中早就去除了原本必填的種姓，並拒絕了當時在野黨提出的全國性種性人口普查的請求。
但現在，辛格總理及其代表的國大黨執掌的是由不同黨派組成的聯合政府，並不佔絕對多數。為了幾部重要法案的通過，國大黨需要一些小黨派的支持，其中包括由一小撮種姓主義擁護者所組成的政黨。
此外，種姓在印度政治選舉中舉足輕重。很多不同政見的人往往會因為相同的種姓而最終走到一起，結為同盟。因此，出於政治考量和選舉需要，一些地區性的有影響力的政客也頻頻向辛格政府施壓，竭力主張種姓調查。其中尤以前北方邦首席部長、社會民主黨主席亞達夫（Mulayam Singh Yadav）為甚。他曾多次公開演講，稱現在是到了種姓調查的時候了！
備受質疑舉步維艱
然而，以種姓為單位的人口普查不僅困難重重，甚至根本行不通。除了自古以來四種主要的種姓：婆羅門、剎帝利、吠舍和首陀羅外，印度還有錯綜複雜的亞類種姓人群，據稱多達上萬。專司人口工作的官員們對此卻知之甚少。從四月就開始的人口普查已展開了一大半，如果現在加上種姓調查，將花費極大的人力、物力及技術資源，就連辛格政府的不少官員都反對。6月30日辛格主持的總理內閣會議上，關於是否加入種姓調查，只獲一半官員支持，該議案仍待未來幾周內商榷。
更令人擔憂的是，人口普查會促使弱勢種姓強烈要求政府提供更多的「保留職位」。
為體現民主，照顧族群需求，1950年的印度憲法規定，在大學入學和公務員名額上，政府為低種姓人群等「落後階級」預留一定比例，還為「賤民」達利人專門設有「保留職位」，其目的在於提高弱勢種姓群體的社會地位。1990年，又將此配額擴展到社會地位稍高的階層。但這些預留配額都是根據1931年人口普查（該次普查包含了種姓調查）的數據確定的，80年來沒有更新過，早已過時。
與此同時，因為「保留職位」問題，政府已與來自非「其他落後階級」人群、穆斯林和從印度教皈依基督教的民眾發生交鋒。他們也要求提供保留職位的呼聲不絕於耳。
印度民族主義運動的最老牌組織「民族衛隊」（ Rashtriya Swayamsevak Sangh，簡稱RSS）的一位負責人在該組織最近出版的雜誌《組織者》上撰文說：「每一個印度人只能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印度國籍，而非種姓！在人口普查中加入種姓，無疑會嚴重損害社會和諧及民族團結，更破壞了無數印度先驅們想要創立一個沒有等級的國家的美夢！」
（編譯自《外交學者》╱《經濟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