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藏妙趣的梅調鼎壺銘\濟法
編者語
「千年紫砂,綿延至今;雅俗共賞,文化先行;前有陳曼生,後有梅調鼎。」
這是當代紫砂界對清代寧波慈城籍著名書法家、詩人、收藏家梅調鼎的評價。梅調鼎嗜茶愛壺,尤其是他題銘的多把紫砂壺,被收藏界視為珍寶,在中國紫砂壺史上佔有一席位置。
梅調鼎是一位傑出的書法家,其書法節奏舒和,品格高雅,灑脫沉穩,在虛靜中煉氣化神,以神使毫。他的壺銘更是俊骨逸氣,淳質靈動。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每款用極簡練的文句,既點壺型又說茶事,書藝壺銘皆臻絕詣。
巧將酒詩改茶聯
筆者看到梅調鼎手書的兩對茶聯,均引於古代名家聯句或詩句,可見其愛茶之一斑。其一為:
雷文古鼎八九個;日鑄新茶三兩甌。
此聯原作者為鄭板橋。一說是他自題故居小書齋,另一說為題浙江省紹興日鑄山。「雷文」亦作「雷紋」,古代「文」、「紋」通用。「雷紋」是青銅器上一種典型的紋飾,基本特徵是以連續的「回」字形線條所構成的幾何圖案。「八九」為虛數所指,與下聯的「三兩」對仗。日鑄茶為宋代越州(今紹興)名茶。「甌」,原指盆盂一類的瓦器,常被詩人代指茶碗。
從聯句中可以看出,雷紋古鼎與茶是梅調鼎日常生活中的最愛。
另一聯為:
林間煮茗燒紅葉;石上題詩掃綠苔。
此聯典出白居易(樂天)《送王十八歸山寄題仙遊寺》詩句「林間暖酒燒紅葉,石上題詩掃綠苔」。梅調鼎將「暖酒」兩字改為「煮茗」,巧妙地將酒詩變成了茶聯。
聯後有朱、白兩鑒:「調鼎」為白印,「字廷寬號友竹」為朱印。一般簡介說梅調鼎字友竹,從此聯落款來看,他的字應該為廷寬,友竹只是別號。
壺型壺銘獨具匠心
大約在清同治至光緒年間(1862─1908),梅調鼎出於文人愛好,得到當地和在上海的愛好紫砂壺的寧波同鄉資助,在慈城林家院內(今慈城糧機廠內)創辦浙寧玉成窰。玉成窰燒製窰數有限,數量不多,但品位甚高,均為精品。
梅調鼎參與製作的漢鐸壺、笠翁壺、柱礎壺、瓜婁壺、秦權壺、博浪錐壺,均造型獨特,尤其是銘文書法精妙入神,短小雋永,清新可誦,妙趣橫生,獨具匠心,體現出高深的文化底蘊。
先看漢鐸壺的銘文:
以漢之鐸,為今之壺;土既代金,茶當呼荼。
鐸是一種形如甬鐘的大鈴,腔內有舌,可搖擊發聲。舌有銅、木兩種,稱金鐸、木鐸。除作為樂器外,還有兩大作用,古籍有「文事奮木鐸,武事奮金鐸」之說,木鐸用於和平時期的文化宣傳,金鐸則用於戰時軍事召集或戰場上鳴金收兵。
漢鐸即漢朝之鐸。第一句是說壺型來源漢鐸。第二句「土既代金」點出了紫砂壺雖是陶土製作,但價比黃金。清人汪文柏贈紫砂壺名家陳鳴遠的《陶器行》詩曰:「人間珠玉安足取,豈如陽羨溪頭一丸土。」「茶當呼荼」說的是唐代之前兩字同用的典故。
這一銘文琅琅上口,意境深遠,機巧中不失幽默。
一款笠翁壺的銘文是這樣的:
茶已熟,雨正濛;戴笠來,蘇長公。
該壺的造型為戴笠而坐的老者,「蘇長公」是宋代大文豪蘇東坡的尊稱。一個細雨的時日,蘇東坡戴笠而來品嘗香茗。
漢鐸壺、笠翁壺為現代著名書畫家、收藏家唐雲所藏時,已失壺蓋,他請當代紫砂壺大師顧景舟重新配了壺蓋。
「月暈而風,礎潤而雨」,是一句關於氣象的諺語。舊時老房子屋柱下面均有石質柱礎,如柱礎濕潤冒汗,說明天氣將會由晴轉雨。梅調鼎與王東石合作的礎壺的銘文點出了這一自然現象:
久晴何日雨,問我我不語。請君一杯茶,柱礎看君家。
最有意義的當數博浪錐壺的銘文:
博浪錐,鐵為之,沙摶之。彼一時,此一時。
該壺的創意和造型源於歷史事件張良刺秦王。博浪錐原為一種特製鐵器,當年張良遣力士在博浪沙刺殺秦始皇,惜未擊中。銘文的意思是當年鐵製的博浪錐用於刺殺秦始皇,如今紫砂博浪錐壺則用來鑒賞品茗,可謂彼一時、此一時也。此銘還有更深的含義:該壺製於清末,時外敵入侵,滿清王朝對外軟弱,割地賠款喪權辱國,對內腐敗民不聊生,國家處於風雨飄搖之中。作者託物寄情,體現了既憂國憂民又無力救國的無奈情懷。酌文撰句到這個份上,足見他的獨特匠心與深厚功底。
博浪錐壺原為唐雲所藏,現藏於上海博物館。
梅調鼎的這些壺銘機智幽默,充滿生活情趣,思維活躍,心態恬然自適,與他呆板、近乎迂腐的處世態度大相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