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想像發揮到極致\余剛
圖:西班牙畫家達利所繪的保爾•艾呂雅肖像
對法國詩人保爾·艾呂雅的詩歌,一直是敬而遠之,知道他的詩美,但不知道他的詩到底美在什麼地方。即使是漫步在巴黎街頭,看到那些古色古香的小巷,那些似曾相識的咖啡館,我所能想到的還是他在抵抗運動時期所寫的詩,與和平時期所寫的傑作,想到那首極富動感而如雲一樣舒展的《自由》,想到他的同伴德斯諾斯、布勒東和阿拉貢等人。直到讀到新近翻譯的《保爾·艾呂雅詩選》(李玉民譯),我才發現,這是位典型的巴黎詩人,其大部分詩歌都是寫女性或獻給女性的,其中不乏有出色的肉體描繪。
然而這還是其次的。在這本四百頁的詩選中,我終於較為系統地讀到純潔無比的艾呂雅的純潔無邪的詩歌,一種將超現實主義自動寫作進行到底的詩歌。自動寫作的方法,說說容易,其實寫起來非常之難,這也說明為什麼這種寫作方法一問世即被拋棄,幾乎所有的超現實主義詩人包括布勒東在內,並沒有將這種方法發揚光大,只有艾呂雅苦心經營着。
自動寫作也一直被視為超現實主義特有的、早期的一個寫作方法,誰都知道它是革命性的、顛覆性的,對語言、傳統思維的衝擊力很大,但沒有人願意在這上面花費更多的心思,因為這種寫法吃力不討好,也不易為人接受。
我們知道,在超現實主義早期,一些詩人聚集在一起,進行詩句的「接龍」遊戲,表面上看起來很熱鬧,但仔細一想他們很吃力。這也使我記起在一九九三年的一天,芒克等一干先鋒詩人和評論家聚集在杭州,並且也真的進行了「接龍」實驗。我貢獻了一句什麼早已經忘記,但我至少已經知道這首詩其實並不成功,因為它僅僅是語言的拼貼。實際上我們就是按照超現實主義者的形式做的,只不過做得不夠老練,而且也沒有著名的句子留下來。
由於有了這樣或那樣的親身體驗,我在以後的詩歌實踐中從不輕言超現實主義。但我對超現實主義詩歌語言的構成卻一直思索。像戴望舒翻譯的十幾首艾呂雅詩作,像這本《保爾·艾呂雅詩選》,我一再翻讀,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想弄清超現實主義詩歌的真諦。我自認為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對自己進行過自動寫作的訓練,進行過長時間的冥想,應當是有心得的,但直到今天,我依然沒有多少寫或看到完全用超現實主義手法堆砌的長篇作品,絕大多數都是片段,而片段,當然無所不在。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這本《保爾·艾呂雅詩選》橫跨幾十年,不那麼長的詩作居多。因為連續的自動寫作、自由聯想,並不那麼好控制。不過,我還是發現艾呂雅詩風的輕巧和飄逸,超過他的超現實主義詩藝。先看輕巧:
《美》
美與幸福相伴,
醜與不幸投緣,
一如盲人所見。
一共三句。這首詩我甚至不認為它是一首超現實主義詩作。但給人很多回味。特別是「一如盲人所見」一句,增加了不確定性。至於它的深度,則比較可疑。
另一首只有三行的詩似乎也是這樣:
《敞開的門》
生活多麼愜意。
走向我吧,我若走向你便是嬉戲,
鮮花變顏色的樹叢中的天使。
寫得非常細膩、舒緩。由於視角轉換的巧妙,這首詩的意象十分鮮明,立場也十分鮮明。那就是艾呂雅一貫的態度:歌頌女性,又十分純真,但是,多了幾分飄逸。
他的一首名為《男性之美》的開頭是這樣的:
他們並不知曉
男性之美比男人本身更重要
他們活着為思考而思考為沉默
他們為死而生活他們枉生一世
他們將一身清白又葬入死亡裡
相當有震撼力。需要說明的是,所有這些句子都是在無意識中流動的,其中,「為沉默」這三個字留下了無意識寫作的痕跡,「將一身清白又葬入死亡裡」其實也是。而只有將句子固定下來,你才會發現無意識最終變成了意識,這也是一種飄逸,一種寫作時的飄逸。
那麼,艾呂雅的深度在哪裡呢?我想它應該藏在那些超現實主義的詩句裡。超現實主義的詩句和視角,本身就是對世界的強行改變,本身就是想像的擴展和奇思妙想。這裡當首推《綿綿無絕的詩》,它的題詞也特別有意思:「這些詩篇獻給讀不懂和不喜歡它們的人們。」這種預先的設定是一種警告,自然也是我所喜歡的方式。
果然,它的開頭就不同凡響:
……
我們成雙還是我一身孤寂
宛如一個伶俜的女子
一個在荒漠中繪圖
以便代替囁嚅
並眺望前方的女子
……
艾呂雅的詩的開頭總是這麼自然,這裡的第一句也不例外。而接下來的四句,看似平淡,其實蘊含了意象疊加的詩歌技術。明明是一個女子,在他的筆下,卻彷彿存在多個女子,而且形象又是那麼鮮明,這是艾呂雅的高明之處。他接着寫道:
我擺脫生又擺脫死
從六月到十二月
通過視線幽底的
一面冷漠的鏡子
我想我最讚賞的就是「我擺脫生又擺脫死」這句了。因為超現實主義的寫作是無意識的,但這句有思想有意識的神來之句,恰恰是通過無意識流出來的。不僅如此,他通過後面三句的形象,強化了第一句的意象,給了思想一個頗有深度的意境。毫無疑問,後三句是對第一句的一個頗有詩意的說明,並且使我們不斷地回到驚人的第一句「我擺脫生又擺脫死」的結論裡。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