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冷幽默\姜少勇

  詩聖杜甫乃京兆杜陵(今河南鞏縣)人,故自稱「杜陵野老」、「杜陵布衣」。杜甫這一生,命運多舛,「七齡思即壯」,十四五歲便「出遊翰墨場」,卻過得頗為落魄失意。雖只能算中唐詩人,但他一生中將近四分之三的時間是在盛唐度過的。盛唐是出狂人的時代,他和李白、高適和岑參這樣的狂人交往,也不可避免染上幾分狂氣。二十歲時,他赴洛陽應試落第,開始了「放蕩齊魯間,裘馬頗清狂」的漫遊生活,但也只「快意八九年,西歸到咸陽」。有着「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的志向,卻事與願違,幾次機遇都因種種原因失掉了,一無所獲非常卑微地過了十幾年。「長安苦寒誰獨悲,杜陵野老骨欲折……飢臥卻即向一旬,敝衣何啻聯百結」,生活陷入了困頓之中,他曾「賣藥都市,寄食友朋」,過着「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的窘迫狼狽生活。儘管長安的日子異常苦寒,但杜甫渴求入仕的願望並未消失。他不斷向權貴投詩,以期引起他們的重視和任用,但除了短暫地做過右衛率府兵曹參軍、節度使參謀、檢校員外郎等小官外,一生與宦跡無緣,注定要「獨立蒼茫自詠詩」。

  命運最終把杜甫逼上了顛沛流離的人生苦旅,經歷了逃難、陷賊、遭貶、輾轉流離等各種苦難打擊。不過,千秋詩聖,畢竟是與眾不同的,能在困苦之中尋找歡樂,艱難之中尋求解脫之法,時時為自己找到一個入夢的枕頭。杜甫喜飲「得錢即相覓,沽酒不復疑。忘形到爾汝,痛飲真吾師」,自言「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囊中羞澀,他卻像魯迅筆下的孔乙己一樣賒酒喝,混到連春衣都典了,還到處欠着酒債。這樣自嘲的話由自己說出來,怎能不幽默?

  杜甫還有兩首寫客訪的詩,一曰《賓至》,一曰《客至》。《賓至》未註明來客姓氏,想必杜甫大約並不想見此人,說「幽棲地僻經過少,老病人扶再拜難」,連行禮都懶得做一下樣子。來客車多勢眾,杜甫無什麼款待,只好讓他們「不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待客親切禮貌,但又不夠隆重熱烈,桌無杯盞,只好觀花了,來客其狀何堪?另一首是《客至》,說「花徑不曾為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長滿花草的庭院小路,還沒有因為迎客打掃過,一向緊閉的家門,今天才第一次打開。「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遠離街市買東西真不方便,菜餚很簡單,買不起高貴的酒,只好用家釀的陳酒,請隨便進用吧。家常話語聽來十分親切,從中感受到主人竭誠盡意的盛情和力不從心的歉疚。又云「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余懷」,高聲呼喊着,請鄰翁共飲作陪,一醉方休,可見他老頑童一樣的調皮。

  卜居成都草堂時,杜甫高興得不得了,這樣的田園生活,是他奔波了大半生後才擁有的,他為此異常興奮。在題為《江村》的詩中也敘述道:「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鈎。但有故人供祿米,微軀此外更何求?」大有一種苦中作樂,不思進取,小富即安的心態。好景不長,等到「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時,他「唇焦口燥呼不得」,只有「歸來倚杖自嘆息」。即便是這樣,他還浪漫地想像「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詩人總是這樣推己及人,使自己從來都被苦難壓扁的目光撐出一片樹陰,苦苦地去為別人遮雨,直到自己走投無路,在「後祿故人書斷絕,恆飢稚子色淒涼」的時候,仍不忘幽上一默:「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即今倏忽已五十,坐臥只多少行立……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顏色同。癡兒未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想當年,自己是如何地健壯如黃牛犢一般,門前八月梨棗熟了的時候,一日能在樹上爬上爬下千餘回。如今眨眼已經五十歲了,躺在床上多,行走和站立得少了。

  家裡四壁空空,老夫老妻愁顏面對愁顏。兒子餓得不顧父子之禮,衝着父親一陣怒吼,叫他趕快到鄰居那裡去討口飯吃。這種大幽默,大悲傷景象,令人覺得可笑,同時而又讓人心酸,那笑眼裡分明已經噙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