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爾斯泰墓:「一抔黃土」/李景賢
圖:「一抔黃土」般的托爾斯泰墓 (資料圖片)
俄羅斯的墓地舉世聞名,我到過莫斯科、聖彼得堡、斯大林格勒、新西伯利亞市的公墓,那裡的墓碑構思奇特,造型美輪美奐,做工細膩傳神。
俄羅斯有兩位姓「托爾斯泰」的大作家,其名字分別為「列夫」、「阿歷克賽」,各自馳騁在十九世紀、二十世紀俄國文壇上,有人將其戲稱為大、小托爾斯泰。阿歷克賽•托爾斯泰(小托爾斯泰)安臥在莫斯科新聖女公墓,在墓地上豎立着逝者的半身銅像;列夫•托爾斯泰(大托爾斯泰)則長眠於圖拉市這位大作家的故園,其墓與眾多名人墓截然不同,不以「貌」取勝,而以「一抔黃土」著稱。
今年,在紀念列夫•托爾斯泰逝世一百周年的日子裡,世界各地的托翁崇拜者們,紛紛前往圖拉市,去「朝拜」這「一抔黃土」。
顯赫世家與馳名莊園
一八二八年九月九日,列夫•托爾斯泰出生於圖拉省一個貴族世家。托翁家族將相薈萃,文才輩出。其先祖是彼得大帝的密友和重臣,還當過外交官;祖父曾擔任過喀山省省長;父親參加過一八一二年抗擊拿破侖的衛國戰爭;母親出身於世襲公爵之家,通曉四種外語,並頗有藝術才華。托翁母親的曾祖母與普希金的祖母乃親姐妹,因此,普希金是她的遠房姨表叔。
托爾斯泰的出生地為「雅斯納亞•波良納」(「明媚的林間草地」之意)。一七六三年,托爾斯泰的曾外祖父購得這塊寶地,其面積為四百零八公頃(六千一百二十畝地),很快就在此處修建起一座莊園。一八二二年,托爾斯泰的母親出嫁時,這個莊園便成了她的特種嫁妝。每年夏、秋,園內松柏挺拔,白樺玉立,遍地綠草,青翠欲滴。
在這個莊園裡,托爾斯泰度過了大約六十年時光,對其感情甚篤。他曾這樣寫道:「沒有我的雅斯納亞•波良納,我很難想像俄羅斯會是個什麼樣子。」在這個安逸優雅、風景如畫的環境裡,這位俄國大文豪創作了《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等鴻篇巨製。
托爾斯泰故居是棟乳白色二層小樓,深藏於密林與繁花茂草之間。兩萬兩千多冊藏書吸引着遊人的眼球,據說,這些書用二十多種語言寫成。客廳裡兩架大鋼琴,彷彿默默地向遊客訴說着托翁家人的音樂情緣。托爾斯泰本人彈得一手好鋼琴,常與夫人四手聯彈,還喜歡給有一副好嗓子的小姨子塔吉揚娜伴奏。這位姑娘的運氣好,被其姐夫用作《戰爭與和平》女主人公娜塔莎的原型之一。
「朝拜」「世界名墓之巔」
一九八六年初春,我跟隨我國一位領導人乘車去圖拉市。經過大約兩個小時行程後,車隊到達了該市的邊緣,之後就逕直前往郊區的「雅斯納亞•波良納」莊園──列夫•托爾斯泰的誕生地與魂歸之處。以俄羅斯的標準看,這個莊園不算太大,卻與這位大文豪一樣,在世界上大名鼎鼎,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位於此處的托爾斯泰墓簡樸到了極點,但是,卻吸引着各國成千上萬的人前來「朝拜」。有位名家曾這樣說過:列夫•托爾斯泰以其豐厚的著作登上了俄羅斯文學的頂峰,而他的墓地,則以簡陋而攀上了世界名墓之巔。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我們的車隊來到了兩排大樹之前。同行的蘇聯警衛長向我領導人報告:這是一條通往列夫•托爾斯泰莊園的林蔭大道,作家的家人們當年稱之為「大街」,一百多年來,這是一條名副其實的「步行街」。於是,我領導人便領着我們一行,沿着這條「大街」步行前往莊園。兩旁的大樹參天,雖然還只有枝而無葉,我依然感受到這條「林蔭大道」之「陰涼」、靜謐。
一到達這個莊園,我領導人便提出先拜謁托爾斯泰墓,不過,此地的托爾斯泰紀念館館長,考慮到中國貴賓旅途勞頓,便建議先到他的辦公室稍事休息。我領導人落座後便說,還在讀大學時,就知道離莫斯科不遠處有個托爾斯泰墓,而且,墓地不過是個小土塚,今天有機會前來「朝拜」,可算是實現了平生一大夙願。他對托爾斯泰的生平和作品很熟悉,與館長談得很投機,談了一陣之後,便把話題轉到年逾八旬的托翁離家出走、很快就病逝他鄉的原因。對於這個「世紀之謎」,館長只擺出了兩個比較靠譜的說法。我領導人問他傾向於哪一個,他未置可否,也許因為這個謎團實難解開。
大約過了一刻鐘,我領導人在館長的陪同下,冒着濛濛細雨,踏着一條砂石小路,走了四五分鐘,便來到了托爾斯泰墓前。在我們眼前呈現出來的,是一個長約兩公尺,高四、五十公分,寬七、八十公分的小土塚。因為是初春,塚上的青草才吐出了一小點兒嫩綠,墓前擺放着兩束鮮花,周圍的高大樹木尚在「沉睡」。
我領導人虔誠地敬獻上一個很小的花籃,在花籃上,沒有擺放寫着獻給逝者字樣的輓帶,因為他事前特意向我交代:花籃要小,上面不擺放輓帶,以一種最簡單的方式致哀,否則,與這位偉人的墓地不相稱。
托翁墓地簡陋之緣由
關於這塊墓地如此簡陋的原因,近一百年來,出現過多種「版本」,我覺得比較靠譜的一個是:托爾斯泰雖貴族出身,但後來同情勞苦大眾,為農民子弟大辦學校,晚年把自己歸於「賤民」一類。他生前曾立下這樣一個「超薄葬」遺言:「要像埋葬叫化子那樣,用最便宜的棺木將我下葬,壘一個小小的墳頭。」不過,在當地哪怕是「賤民」的墳上,一般也擺放個十字架,但托翁當年因寫長篇小說《復活》觸犯教廷而被革出教門,在其墳上,後人連個十字架也沒有敢擺放。
寫到這裡,我想插上幾句話,講一講托爾斯泰性格的「兩重性」:一方面他同情農民,厭惡農奴制;另一方面則主張「勿以暴力抗惡」,反對以革命方式消滅這一制度。列寧曾稱列夫•托爾斯泰為「俄國革命的鏡子」,也許這是因為,托翁那種矛盾的人生,折射出俄國革命之複雜性。
我領導人先向長眠着的列夫•托爾斯泰三鞠躬,然後圍着墓地轉了好多圈,一直肅穆無語。大約十分鐘過後,他才不捨地離開了這位大文豪。離去之前,這位領導人曾說過這麼一句話:有的人去世後安臥於陵墓內;有的人死後得到了個雕像或十字架;有的人身後則只有一抔黃土,不過,一抔黃土也許更「偉大」!當時聽到這句話,我內心甚為震撼,感到它比「人世間最美的墓地」(奧地利作家茨威格語)這一著名讚譽,更富於哲理性。
有位友人寫下了同樣富於哲理的詩句:托爾斯泰墓天意深邃而遠威,小塚無碑勝有碑!
托翁與中國的不解之緣
在我們中國人心目中,列夫•托爾斯泰是座大豐碑。也許有人還不了解,托翁與我們中國曾有過一段不解之緣。
一九一○年十月二十七日深夜,八十二歲的托爾斯泰突然告別了自己心愛的莊園,這就是史稱的「列夫•托爾斯泰出走」。十天之後,這位大文豪病逝於途中一個小火車站。還在當年春天,即在去世前半年,托翁曾這樣說過:「假如我還年輕,一定要到中國去看看!」早在中國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托爾斯泰就在自己的作品中,憤怒譴責英法聯軍屠殺中國人民的罪行。一九○○年,他又發表題為《不准殺害!》的政論文章,對八國聯軍在中國的燒殺搶掠,提出了嚴正的抗議。
年過半百之後,托爾斯泰對中國的古代哲學,開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認真研讀了孔子、老子、孟子、墨子等人的著作。在他的藏書中,迄今還完好地保存着孔子、老子等中國先哲著作的俄文譯本。
托爾斯泰對孔子的「修身」、老子的「無為」等主張推崇備至。在「道德自我完善」、「勿以暴力抗惡」等著名「托氏思想與實踐」中,不難找到中國古代哲學思想所留下的烙印。
十九世紀是俄羅斯文學的鼎盛時期,列夫•托爾斯泰與普希金一道,是這個「黃金時期」的兩大傑出代表。托爾斯泰與普希金一樣,用人文思想的無盡寶藏,影響過我們中國好多代人。
跟隨我國領導人拜謁列夫•托爾斯泰墓之後,不覺四分之一世紀已過去了。這些年來,每每憶及這次對「一抔黃土」的「朝拜」,反覆咀嚼「一抔黃土也許更『偉大』」那一警句,自己對「人生」二字真諦之體味,似乎增添了少許實感。大文豪列夫•托爾斯泰說得好:「最偉大的真理,往往是最樸實無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