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聯是國粹嗎?\陳錫波

  有朋友喜歡說,對聯只是中國才有,是我們的文化遺產,是國粹。

  對聯是國粹嗎?首先必須明白對聯和國粹這兩個基本概念,就是說,必須首先知道什麼是對聯、什麼是國粹。

  聯,是詩的基本單位;對聯,就是對仗的聯,原是唐代律詩中要求對偶的聯。唐代詩人在南齊沈約首倡的四聲基礎上,將四聲兩元化分為平仄,既繼承了聲律和諧跌宕之優美,又避免了過分繁瑣之羈絆;同時確定詩中對仗的應用,避免上下句用字的重複,比其他詩文的對偶句更加嚴謹。元稹在《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中說,「沈(佺期)宋(之問)之流,研練精切,穩順聲勢,謂之為律詩。」律詩集平仄聲律之美妙與駢偶文體之華采,在中國文學史上獨樹一幟。講究平仄與對偶,是唐詩有別於先唐詩歌的特色。這個特色,集中地表現在頷聯和頸聯,這兩聯既要協律,又要對仗。馬蕭蕭一九八七年在《名聯鑒賞詞典》的序中說,「這時詩詞中的對偶句已經被稱為『對聯』了。」順理成章,對聯,以頷聯和頸聯平仄和對偶的要求為標準,作為一種獨立的文學樣式從唐詩中脫胎而出。對聯,既然自成一家,就不只是詩的一部分,而是獨立的文學作品,每句字數也有所變化,不限於五言和七言。

  國粹又是什麼?任何國家,任何民族,都有其獨特的、別的國家或民族沒有的物質或非物質的事物,但是,並不是凡是自己所有、別人所無的東西,就可以稱為國粹。粹者,精華也。國粹,乃國之精華。

  那麼,對聯是不是國之精華?是,對聯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藝術的精華。精華表現在哪裡?在其平仄和對偶。平仄和對偶,表現了漢語聲調優美的音樂感,顯示了中國哲學思想的基本精神,具有獨特的與別不同的形式和文化內涵。

  平仄,講究的是聲調。漢語是富有聲調變化音樂感的語言。古漢語有八聲,分別是陰陽聲的平上去入。平上去入的聲調各有其樂音的特點:平聲平道莫低昂,上聲高呼猛力強,去聲分明哀遠道,入聲短促急收藏。唐人將這四聲分為兩類,平聲平道、發音時沒有受到發音器官阻礙,稱為平;上去入發音時受到發音器官的阻礙,稱為仄,即是不平。唐詩按平平、仄仄雙音一節,以本句相間、對句相反的形式構成一定的格律,令詩句抑揚頓挫、節奏分明而朗朗上口、可吟可誦。對聯從唐詩脫胎而來,當然也遵循律詩的這個規範。

  沒有聲調,不僅讀起來平淡無味,有時根本就難明其意,例如這樣的句子,ba ba ba ba jiao ba le ba,沒有聲調的變化,簡直莫名其妙,可是,只要依照正確的聲調,意思一下子豁然明朗,這是說,「爸爸把芭蕉拔了吧」。聲調,除了增加語言的音樂感之外,更大大地擴大了語文的詞彙,一音多聲,一聲多字,這樣,漢語就更加顯得多姿多彩,騰挪跌宕。但是,在具體的詩句和對聯中,每一漢字卻是一字一音一義,單音獨韻。對聯之講究平仄,靈活地運用聲調的變化和漢字一音一義的特點,充分地展現了聲調變化的藝術,這種特點是外國語文無法做到的。

  對偶,是對聯最基本的要求和特徵。對偶,一般認為,像排比、類疊、層遞、頂針、錯綜、鑲嵌、回文等一樣,是中國文學的一種修辭方法。其實,對偶這種形式絕不僅僅只是一種修辭方法,其中蘊含着中國哲學思想的精髓以及這種思想的思維方式。

  有人說,一有中國文化,就有對偶。從《詩經》、《楚辭》到《漢賦》,都有大量的對偶句,諸子百家的經、史、子、集中也比比皆是,例如,《詩經》的「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楚辭》的「旌蔽日兮敵如雲;矢交墜兮士爭先」,《道德經》的「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論語》的「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禮記》的「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韓非子》的「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時而至」,《荀子》的「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也」,《史記》的「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晏子》的「任人之長不強其短;任人之工不強其拙」……等等等等,不計其數。

  為什麼對偶會被這麼廣泛地應用?言之無文,行之不遠。對偶句的形式,看起來整齊,讀起來上口,聽起來悅耳,記起來容易,利於表達,便於流傳,能夠行之久遠。在現在流行的成語中,就有許多是對偶的結構,好像門當戶對、萬紫千紅、碧海藍天、山高水長、花紅柳綠、文過飾非、禮賢下士……真是不勝枚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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