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征印象/□劉克定


  我和弘征都曾經在株洲的工廠裡謀生,可稱是老朋友了。他「落實政策」比我早,一九七九年調到長沙一家出版社當編輯,我每到長沙岳麓山去玩,總要到他工作的出版社去看看,他喜喝酒,我就提一壺黃酒送他,如「花彫」、「女兒紅」什麼的,那時生活困難,黃酒便宜,我知道一壺黃酒算不上什麼大禮,弘征也很隨和,老友相逢,也不講什麼客套話,總是很高興地收下,還說:「哎呀,不要帶東西嘛!」後來我也「落實」了,調市勞動局工作。一九九三年九月南下深圳,在一家報社供職,好多年過去了,一直保持着一種「相見亦無事,不來忽憶君」的君子之交。

  說起對弘征的印象,首先便想到他是一位編輯出版家。

  不僅因為他曾經當過湖南文藝出版社的社長,在出版界早有盛名,而是從記憶的書櫥裡能夠搜索到他的許多「第一」。諸如:上世紀八十年代他所獨創編選的每年一本的《青春詩?》和《友誼與愛情詩?》,十餘年一直暢銷不衰,在大學生中尤其風靡。一九八四年精心編輯的《于右任詩詞集》,由當時的總書記胡耀邦題寫書名,中外媒體紛紛報道「這是中國大陸第一次出版去台國民黨要人的著作」「尊重歷史,編選得宜,比台灣的本子要完備得多」。一九八六年,他第一個將三毛的散文介紹給大陸讀者,三毛辭世後,根據她生前的意願,三毛的家屬又授權湖南文藝出版社獨家出版《三毛散文全編》。同年,又是他第一個在大陸出版了柏楊《醜陋的中國人》;接着,又出版了龍應台在大陸唯一親自授權的《野火集》和《孩子你慢慢來》。一九八五年後的幾年間,他主持並責編了由著名雜文家嚴秀和牧惠主編的《當代雜文選粹》叢書計四十種,被讀書界稱為「這是中國文壇和出版史上的一次盛舉」……

  當然,弘征不僅是一位編輯出版家,正如老出版家、前中國出版工作者協會主席王子野在一篇文章中所說的:「他不但編輯工作做得很出色,而且在文學藝術的許多領域都有很深的造詣。」也正因為有這樣的功底,在出版工作崗位上,他才能目無全牛,游刃有餘。

  弘征的金石篆刻早已名聞遐邇,特別在作家和書畫家中更是享有盛譽,不少著名作家和藝術家都請他治印。一九八五年香港曾精印出版了他的《望岳樓印集》,一九九六年,湖南美術出版社又出版了他的《現代作家藝術家印集》。錢君匋在序中說:「弘征之作,時時打破前人之囿,所作舊而新,舊者,傳統也;新者,弘征之獨造也。」又說:「弘征工詩,所作有唐人風,於篆刻也,亦求意境之美,古人云印當有書卷氣,弘征之作,允無愧色。」台灣作家三毛在信中說:「尤其您的印譜,更是彌足珍貴,常常拿出來翻閱。您的篆刻畫意甚濃,非常能夠會意您的創作心程。」

  所喜虎年開春,接到他的電話,說有一本書送我,已經寄出。沒過幾天,就接到他的新著《弘征詞翰》,大十二開本,宣紙線裝,一函二冊,岳麓書社二○○九年歲末出版。一冊為《弘征吟草》,按時間順序收錄了先生自一九五四年以來創作的舊體詩一三九篇、詞三十二首、散曲二首,由林散之先生題籤和沈從文先生題扉頁,程千帆先生題贈給「弘征詩人兄」的是譚延闓的兩句詩:「天遠已無山可隔,潮來真見海橫流。」集中還收錄了一部分與夏承燾、周達、黎澤泰、吳丈蜀、姚雪垠、汪曾祺、邵燕祥諸公的唱和和題詠,加上裝幀精良,書香撲鼻,令我載頌迴環,不忍釋卷。

  回想昔日,弘征先生說話聲音輕緩,做事從容不迫,頗有大儒的風度。「觀其詩文,不隨流俗,與之論事,大有古風」,用在他的身上,真是恰當不過。細觀他的詩書印,深蘊其人風骨,堪稱三絕。特別古典詩詞,他喜愛,但不蹈常襲故。「所作有唐人風」是凡讀過弘征舊體詩詞朋友們的共識。他自己在《論詩絕句》中也說:「江西拗澀畏言詩,擊節唐謳喜欲癡。意境闢開堆砌壘,天然形象是吾師。」茲隨手從集中擷取一二,以為例證。如《陪汪曾祺諶容遊桃花源二首》之一:「莫道詩人語失工,秦人遺跡早成空。夾岸桃林流韻在,雪中猶見數枝紅。」清新雋永,造語天工,意境優美。又如一九七二年寫的《悼陳毅元帥》:「身後哀榮極一時,生平豪氣亦如詩,留得一生肝膽照,千秋同唱贛南詞。」感懷寓事,餘味無窮,極饒唐詩風韻。從他所寫的《一生低首向唐詩》一文中得知,他歷來極喜唐詩,《唐詩三百首》是他入家塾的第一本啟蒙讀物,一九九一年灕江出版社出版了他的《唐詩三百首今譯新析》,出版後佳評如潮,王子野、公劉、楊光治等十幾位學者和詩人皆撰文讚賞,二十年來,已累計印行數十萬冊。他還自選了一本《新編唐詩三百首今譯賞析》由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擔任了《中華詩歌精粹》唐詩部分的選注者,從《全唐詩》中選出一千多首詩。

  唐代司空圖的《詩品》是一本重要的詩論,他經過多年精心研究,於一九八四年出版了《司空圖〈詩品〉今譯•簡析•附例》一書,一九九三年又出版了修訂本。王子野在《弘征和他的唐詩今譯》(一九九一年第八期《讀書》)中這樣評價:「歷來解說和分析《詩品》的著作也很多,但讀了總不解渴,主要缺點是不能把問題講得一清二楚。唯有弘征的這部書詞意俊逸清新,別具一格,使人讀了愛不釋手。它最主要的特點是再現了司空圖的以詩論詩,以詩論理,用形象說話,除了解析和附例有它的獨特之處外,譯文的清新優美更令人喜愛。著名作家秦牧在一篇文章中說:『那相當優美的譯筆使我驚奇。老實說,我所認識的新詩人中有這樣文筆的並不很多。』」

  除了詩有一股濃郁的唐人味,他的書法也很有特色,其挾電持雷,滿紙酒香,是早有所聞的。

  他同許多老一輩書法大家林散之、錢君匋、費新我、賴少其、吳丈蜀、黎澤泰、秦咢生等人都有厚交,他們贈給他的墨寶甚多,在書齋裡經常更換張掛。但他並不像一些專業書家們那樣每日臨池,講究排場。他的書法,沒有館閣之氣,偶爾作書,皆是勃然起興或為了應酬朋友。在湖南、貴州一些風景區常常可見到他的字,據說都是在那裡喝了酒之後即興寫的。這時候,圍觀的人便拿着紙排起隊來,他是有求必應。《湖南日報》和《三湘都市報》都曾發表記者易禹琳寫的《詩酒入墨香,醉筆驚龍蛇》記述當時的情景:「窗外春雨奏樂,室內笑語喧嘩,美酒飄香,紙筆就緒。弘征先生醉眼矇矓,高叫一聲拿酒來,邁開弓箭步,屏氣凝神,千鈞之力凝於手腕筆尖,稍頃,看筆飛墨走,似峽谷中江水咆哮轟鳴,似山川瀑布飛流直下,轉而彩虹間龍飛鳳舞,又瀉入大江,落於深潭,復歸平靜。拿酒來!美酒一杯聲一曲,先生一個人的舞蹈愈見豪邁奔放,紙上的字愈見舒展飄逸。拿起印章,瞇眼哈氣,再閉着眼按下去,地方竟恰到好處……第二天,有人對弘征先生談及昨晚所書之字,弘征先生竟再也記不起來,他惶恐不安:一錢不值!一錢不值!」

  這次收到的《弘征詞翰》第二冊即《弘征書法》,由錢君匋先生百歲開一題籤,朱乃正先生作序。劉海粟先生年方九十的題詞曰「乾坤眼底縱,揮灑來神腕」。楚圖南先生八十以後的題詞曰「先有風骨俊,自然翰墨香」。兩位年高德劭的大師當然不是能輕易對一位書壇後輩如此稱許的。林散之先生的贈詩是:「長沙自昔風流地,墨客騷人不斷來。萬里蒼茫洞庭水,香椒芳芷盡奇才。」詩是一九七六年寫寄的,一九八二年四月弘征到南京去看他,他句子記不全了,弘征當時背給他聽,他即用一張小紙記錄下來。現在從網上看到,這幅小鏡心由江蘇某院送交拍賣會,被人以十四萬五千元買走,也可稱是一段文壇佳話。沈鵬先生有一幅長達七八米的草書力作《懷沙》,兩次印成書,都要加上那幅他很滿意的弘征的題跋。

  《弘征書法》真、草、隸、篆四體皆備,觀者皆曰書卷氣很濃。正如錢君匋在其篆刻集序中所說的:「弘征無意作印人,篆刻之票友而已,然其成就,當令泥古不化者汗顏也。」朱乃正在其書法集序中亦說:「弘征兄初始無意作書家,更無躋入市利之妄念,只是心所鍾愛,情所繫之,浸淫其中而樂此不疲。遂有春華秋實之獲。」

  此之所以為真正的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