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茶館\蘇永祁
圖：北京前門西大街上的老舍茶館（資料圖片）
年逾古稀，對茶館的印象只不過是人流眾多，聲音嘈雜，直到上次與老妻到北京長子家歡度春節，坐進京城的茶館，才有了新的感受。除夕夜全家樂融融地吃餃子，看電視，聆聽新年鐘聲的到來。年初一逛廟會，只見彩旗招展，燈籠高懸，攤位林立，遊人如織，到處喜氣洋洋。我們嘗風味小吃，陪孫兒打靶奪彩，看祭壇儀式，着實玩了個痛快。熱鬧了幾天，兒、媳見老人有點累了，就帶我們到茶館裡安安靜靜地度過別有情趣的大半天，讓我領略了一回當今時尚的京城茶文化，頗似「土包子開洋葷」。
這個茶館選址特別，位於雍和宮和孔廟、國子監附近，與宮牆、廟堂、牌坊、下馬碑為鄰，可謂鬧市中之幽境。四間門面座落在古來就是東廟西學崇尚儒雅又是接納外國留學生的成賢街上，館名就取留賢兩字，蘊含群賢畢至之意。及至踏進館門，其陳設、氛圍，令人頗生淨、靜、古、雅感，彷彿自己也超凡脫俗了，不由得暗暗佩服館主精明。
店堂外表只是北京極普通的青灰色平房，沒有酒樓飯店的豪華和亮麗。內部裝飾中式為主，突出古色古香。精緻的博古架上展示着各種茶器、茶葉。茶座臨窗，鏤空花格木板為屏隔，有雙人、四人、多人間，一律明清風格的木質桌椅。牆上掛着中國傳統的字畫和工藝品。一角幾張籐榻，又設幾架圖書可供覽閱，備有圍棋、象棋任客隨時博弈。可能正處春節期間，茶客不多。當時一對男女青年似是情侶，時而對飲竊竊私語，時而倚榻對弈情意綿綿。隨後進來四位金髮洋客，其中有位女賓還懷抱男嬰。
品茶之前，我欣賞了一回地道的茶具。茶盤，最講究的是用花梨木、紫檀木製成，盤內有一個接盛茶盤漏水的木盆稱茶海。小茶壺，出自宜興技師的手工紫砂壺，雖只拳頭大，卻造型優美，精刻細繪，富有書香氣。每客一個烏木杯托，置手工青花薄胎小瓷杯二隻。稍高細長的名聞香杯，用以聞茶香；稍低矮胖的名品茗杯，用以喝飲品味。一個帶過濾漏斗的玻璃容器，稱公道杯，其功能是避免先後倒出的茶水濃淡不一，所以紫砂壺中泡沏過的茶水要經過公道杯再分別倒入各茶杯。一套包括勺、刮等專用工具的黑檀六用，亦樣樣精美。
館中有各種名茶。無論是福建安溪的鐵觀音、烏龍茶，或者產於江南的龍井、碧螺春、陽羨雪芽，應有盡有。價格從幾十元到幾百元甚至上千元一罐。我們選了七十元一小罐的黃金桂，屬於普通消費。茶水費則一律每客二十元，附送彩色竹碟盛裝的幾種乾果。用茶時間不限，從上午十時半開門營業可直到凌晨一時半。用不完的茶葉，可寄留館內，待下次續用，不必另買。這是便民措施也爭取回頭客。
服務小姐雖不像影視中日式茶道那樣注重服飾、禮儀，但也衣着素雅，講究程式，而且通外語。茶館面向中外客人，簡介、標識都用中英文。
接待我們的小姐來自吉林，落落大方，她送齊茶具後，邊操作邊介紹：先用開水澆茶壺三遍，這是為了暖壺以利沏泡茶葉，第一遍稱作「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第二遍稱「溫故而知新」；第三遍稱「三思而後行」。這都是巧用了孔老夫子的名句，格外美妙高雅，富有中國特色。當泡茶之後，她隨着把壺倒茶的幾個動作，低聲吟唱：「仁者壽，智者樂」；「江天一色無纖塵，心有靈犀一點通」；「皎皎空中孤月輪，起看秋月對清波」；「吟詩作賦北窗裡，萬言不值一杯茶」……她的悅耳細聲使茶桌間泛起濃濃詩意，她又依同席茶客的多寡，分別唱述：一客得神，二友為勝，三四成趣，五六為樂。表達美好祝願。她還介紹，從聞香杯到品茗杯，稱為「日月同輝」。男女握盞也有所區別：男性以拇指、食指握杯緣，中指托杯；而女性宜用拇指、中指握杯緣，無名指托杯，因為食指可掩住唇齒，保持女性笑不露齒之雅。這些斯文之道，洋溢着中國傳統理念和民族色彩。
當老伴與兒孫們品茗、對弈、嘗着乾果茶點之際，我隨便走近書架翻閱了幾本藏書，突然發現有本十多年前出版的《北京文物勝跡大全•東城區卷》，立即引發我的興趣。近年來我正在為一件乾嘉文人墨跡冊頁中提及的極樂寺查考無着而發愁，剛巧此書中有一段記錄：「《日下舊聞考》及其他北京文獻，有極樂寺的記載，是一座較早的廟宇，但位於安內街東，清末即已無考。」這條線索對我如此重要，猶似「柳暗花明又一村」，幫助查考工作前進了一步。此行有此收穫，甚感意外欣喜。
節日固然喜慶，但不免煩勞。城市固然繁華，然過於喧鬧。而進入茶館這片小天地，覓到了品茗、養神、讀書、憩息、休閒的好去處，真是愜意。隱約記得我們蘇家引以為榮的老祖宗蘇東坡有云：「從來佳茗似佳人」，可見品飲佳茗需要侍候佳人那樣的細膩、斯文和講求韻味。京城的茶館，不同於南粵以早茶、夜宵服務聞名的茶樓，也有別於巴蜀地區大堂同飲、高聲話語的茶肆，而是以典雅、清靜、文化取勝。這種特色給我留下了美好、難忘的印象。
當然，兒、媳的一番孝心和好意，也使我深感快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