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家傅增湘」王鵬
圖：傅增湘
最近，在京城有一樁法律糾紛，是近現代著名收藏家、古籍校勘學家、版本目錄學家傅增湘的後人，要求法院分割傅氏遺留的上千塊古玉和一萬多冊古籍。這樁中國內地最大的「析產案」，孰是孰非並不重要，只要把傅氏遺留的文物妥善保存好，才是問題的關鍵。傅氏的這些珍貴的、價值連城文物，居然保存至今，且沒有受劫於「文革」，真是令人「瞠目」。傅增湘病逝於一九五○年十月二十日，至今已六十年了。他的名字，已被人淡忘，淹沒在時間的長河之中了。
棄政從文
傅增湘（一八七二至一九五○年），四川江安人，字淑和，號藏園居士等，別署藏園老人、清泉逸叟等，早年入保定蓮池書院學習，一八九八年中進士，選庶吉士，後授翰林院編修。辛亥革命爆發，他隨同北方總代表唐紹儀在上海參加南北議和，一九一七年任王士珍內閣教育總長，並歷經段祺瑞、錢能訓內閣而蟬連此職。一九一九年「五四」運動，政府內閣中有解散北京大學之議，他即行辭職表示反對。從此，他脫離了風雲變幻的政治舞台，埋頭古籍，潛心治學。一九二七年十月他任故宮博物院圖書館館長，一九二九年十一月赴日本訪書。一九三○年他授課於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抗日戰爭後仍居住北平，終日以校勘古籍、研究版本目錄學遣日，收藏達二十萬卷以上。一九四七年他將藏書三百七十三部（約四千三百冊）捐贈北平圖書館。
籌校興學
一九○一年傅增湘以翰林調至官府工作，六年中在天津先後創辦了北洋女子公學、高等女學堂、女子師範學堂三所女校，並任北洋女子師範學校總辦，為我國公立女學的創辦者。對創建女子師範學校事，他在其《自述》中寫道：在受袁世凱委託後，「適余大病匝月，強起治事。草訂規制，先開簡易班以蘄速成，嗣分文理科用資深造。學術主調和新舊，而訓育則力趨嚴格。由是近而畿輔，遠及江海嶺嶠，聞風負笈，不遠千里而至。閨英百輩萃於一堂。……然余亦從茲捨幕職而專營學事矣。」一九○七年，傅增湘奉命在北京籌建京師女子師範學堂。他說：「值張文襄（之洞）公管理學部，奉東朝旨將於京師闢女校以樹模範。事屬創舉，頗慎其選。以余主津校粗有聲績，召入諮詢，商定主旨，堅辭弗獲，遂奏派為女子師範學堂總理。……定課頒章，三月而大備。……余復偕凌夫人躬往蘇、鄂甄生徒，鳩集校金。」
一九○八年傅增湘任直隸提學使。在其後任此職的三年中，大力推廣小學，尤其重視鄉村小學。他逐年赴全省各地視察學校，旁聽講課，並親自指授，評定優劣，使「風習得以周知，士氣為之奮發。」「蓋提學巡視之舉全國莫先焉。」還在保定、天津、灤縣、邢台等四地創設初級師範學堂，為全省廣儲師資。
讀書生活
退職居家後，他在聚書之餘，更愛讀書，尤有校書之癖。余嘉錫撰寫的《藏園群書題記續集•序》謂：「江安傅先生掛冠以後，定居北平，閉戶不交人事，所居有山石花木之勝，取東坡『萬人如海一身藏』之句，顏之曰『藏園』。聚書數萬卷，多宋元秘本及名鈔、精槧，聞人有異書，必從之假讀，求之未得，皇皇然如飢渴之於飲食。暇時則取新舊刻本，躬自校讎，丹黃不去手，矻矻窮日夜不休。所校都一萬數千餘卷。」又云：「至於校讎之學，尤先生專門名家，生平所校書，於舊本不輕改，亦不曲徇，務求得古人之真面目。」
傅增湘自謂：「獨於古笈之緣、校讎之業，深嗜篤好，似挾有生以俱來，如寒之索衣，飢之思食，如無一日之可離。」（《文苑英華》校本書後）他還認為「文章公器，非可自私」，「余之藏書手校者十居八九，傳播者十居四五」（《六十自述》）。倫明《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藏園》道：「篇篇題跋妙鈎玄，過目都留副本存。手校宋元八千卷，書魂永不散藏園。」可見，他的讀書生活之枯燥。只有在書海中游弋，才能體味其中的樂趣。
各地尋書
傅增湘是民國時期的五大藏書家之一。一九一一年後，他即開始傾力於藏書。他勤於搜求，經常流連於北京琉璃廠、隆福寺等著名書肆，對荒攤冷肆也加以注意；不時還專程赴揚州、南京、蘇州、上海、杭州、寧波等地訪書；甚至專程赴高郵、寶應、常熟、紹興等著名文化興盛之區訪書。他所得薪金，除去生活費等必需的開支外，全部用於購書，有時甚至舉債收書。雖然限於資金，他無力多收那些傳世的善本古籍，但由於他學識淵博，獨具隻眼，常能從不為人所取的舊書中發現一些沉淪多年的精槧秘集。有些因無人識得而行將毀滅的珍籍，也因他的賞拔而重獲珍視。其藏書有宋刊本一百八十多部，元刊本有《資治通鑒》等，明刊和鈔校本三萬餘卷以及舊藏共約十萬卷。
校勘古籍
傅增湘藏書的目的，不是炫耀富有，而是校勘古籍、研究版本目錄。辛亥革命以後，他通過在上海與著名校勘學家楊守敬、沈曾植、繆荃孫的交往，更深感校勘學之重要，自此即決心以畢生之力校讎古籍，剪伐榛楛，為後人創造條件，以校書為日課。他給自己規定，每天必須校書三十頁，白天時間不夠用，就熬到深夜，以致校書成癖；到了晚年則更加勤奮，天天伏案校書，有時甚至通宵達旦。他在三十餘年中，共校書一萬六千餘卷，並撰有題跋五百餘篇、校記若干種。其致力之精勤，在古今校勘學家中都是少見的。他總是選佳本中的精潔者為底本，再依據難得的善本，而且「必兼採數本，一本或復勘再三」。在校勘過程中，他總要反覆推求諸本之優劣及嬗遞源流，並工筆楷書，詳記校勘所得，所校古籍質量之高，頗得學術界之好評。在一九五九年（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的《北京圖書館善本書目》（八卷本）中，他勘校之書已全部錄入，可見學術界對其校勘成果的高度重視。
傅增湘著述有《藏園群書題記》二十卷、共三集；《雙鑒樓善本書目》四卷；《雙鑒樓藏書續記》二卷；《藏園續收善本書目》四卷；《雙鑒樓珍藏宋金元秘本目錄》稿本，著錄最珍秘善本一百六十九種；《藏園群書經眼錄》，又名《藏園瞥錄》，共十九卷；《雙鑒樓主人補記莫氏知見傳本書目》稿本四卷；《藏園校書錄》稿本，彙編其校語五十種；《藏園序跋集錄》稿本；《藏園東遊別錄》四卷，為其赴日本訪書記錄；《藏園遺稿》，彙其題跋若干篇。此外尚有《藏園六十自述》、《藏園七十自述》、《雙鑒樓雜詠》、《藏園日記鈔》、《宋代蜀文輯要》、《清代典試考試》、《秦遊日錄》、《衡廬日錄》、《淶易遊記》等。
拒絕南下
一九四八年秋，北平即將解放。北京大學校長胡適受託於蔣介石和國民政府，曾先後兩次到傅增湘寓所拜訪，稱當局願以專機安全護送他和眷屬以及全部藏書去台北，保證生活無虞。傅不顧胡的一再勸說，拒絕南下。
一九四九年九、十月間，到北京參加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的出版界元老張元濟，於會議期間曾兩次看望病榻上的傅增湘，張曾以面告和函呈兩種方式求助於陳毅：希望政府及時救援貧病中的傅增湘。政務院總理周恩來最後過問了此事。當專人持周總理批示和陳毅原信前往探視時，傅增湘已病逝於藏園，終年七十八歲。
一九五○年，傅增湘的長子傅忠謨（一九○五至一九七四年），將藏園遺書中的四百八十部（約三千五百冊）和傅老生前所用文具二十八件捐贈北京圖書館（現為國家圖書館），其中包括元刊本《資治通鑒》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