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潘柳黛/(悉尼)張奧列


  誰是潘柳黛?也許你不知道。

  但老上海都知道,上世紀四十年代上海灘有四大才女:關露、潘柳黛、張愛玲、蘇青。北京人潘柳黛,是上海年輕活躍的名記者。

  老香港也知道,六十年代邵氏電影《不了情》,及其家喻戶曉的主題歌《忘不了》,都出自潘柳黛手筆。電影中的另兩首插曲,才是導演陶秦填詞。

  九十年代的墨爾本華裔老人更知道,博士山耆英會有位熱心公益的潘柳黛,成了澳洲《維省老人福利指南》的封面人物。

  這麼說,潘柳黛與張愛玲齊名,為何這些年的「張愛玲熱」中,她只充當陪襯角色。為了解開這個謎團,為了拂去明珠塵土,墨爾本女作家周文傑,接觸了潘柳黛,採訪了其子女、熟人,更跑遍了上海、南京、武漢、香港和墨爾本的圖書館,發掘塵封歷史,寫下了《誰是潘柳黛?》一書,最近由台灣大都會文化公司出版,令潘柳黛又復活了。

  周文傑是南京退休中學校長、高級教師。移民澳洲後,發表了不少文章,並結識了晚年的潘柳黛。她撰寫的《文壇四才女──關露、潘柳黛、張愛玲、蘇青的曠世淒美的人生》曾榮獲中國第四屆優秀婦女讀物獎。她在書中情有獨鍾地給予潘柳黛稍多篇幅,也引起學術界關注。

  為什麼這次出版新書,更以「誰是潘柳黛」作書名?是因為許多人對她很陌生,也因為她一生輝煌也坎坷,更因為這是張愛玲的一句氣話。

  一九五二年張愛玲隻身到香港大學復學,友人告知,潘柳黛也在香港。張愛玲回答:潘柳黛是誰?我不認識!果真不認識?她們曾同台唱戲,同在報刊發表作品,「上海四才女」經常聚會,也常一起參加文藝座談會。只因潘柳黛曾寫文章調侃張愛玲,令張潘失和。

  《張愛玲傳記》中談及這個過節,認為是潘柳黛妒忌張愛玲。其實,潘柳黛寫過很多大陸港台文藝名家,如影星韓菁清等,都是語帶尖刻、調侃及幽默,這是她的行文風格,並非對張愛玲不敬,快人快語,實話實說而已。

  我欣賞張愛玲的作品,無意在此評說張潘二人誰是誰非,但兩人的晚景卻是截然不同。張愛玲晚年孤獨,一九九五年死後三天才被美國警察發現陳屍洛杉磯家中。潘柳黛在澳洲安享晚年,二○○一年不幸病故,卻有悉尼浸信會和墨爾本長老會的兄弟姐妹送終,魂歸天國。所以,潘柳黛是四大才女最長壽最幸福的一位。而另兩位,則在中國的政治運動中蒙冤受屈,曾繫於牢獄,於一九八二年在上海淒涼離世。

  拜讀《誰是潘柳黛》之時,剛好也正在看張愛玲人生傳奇的電視劇集《上海往事》。劉若英飾演的張愛玲,內斂、文弱、乖乖女的形象,與我閱讀的張愛玲大不一樣。其實張愛玲的才華靈氣,滲透在她的敏感、倔強、出格上。所以,她才會「奇裝異服」出現在上海文壇,才有與大漢奸胡蘭成的亂世情緣,才有潘柳黛的調侃,以致張潘失和。

  張潘失和,源自一篇文章。當時汪精衛的宣傳次長胡蘭成寫了一篇《論張愛玲》,說張的文章「橫看成嶺側成峰」,又讚其身染「貴族血液」等等。那時張愛玲剛出名,文壇眾人認為張愛玲思路敏捷,才華出眾,頗有前途,但對她渲染自己的貴族家庭,以及胡蘭成如此吹捧,皆不以為然。年輕氣盛的潘柳黛心血來潮,竟以戲謔的筆墨寫了篇《論胡蘭成論張愛玲》,把胡張兩人大大調侃了一番。

  潘問胡蘭成,對張愛玲的讚美「橫看成嶺側成峰」是什麼時候「橫看」?什麼時候「側看」?至於貴族血液,「因為她的祖父討的老婆是李鴻章的外孫女,她是李鴻章的重外孫女──其實這點關係就好像太平洋裡淹死一隻雞,上海人吃黃浦江的自來水,便自說自話是『喝雞湯』的距離一樣。八桿子打不着的一點親戚關係。如果以此證明身世,根本沒有什麼道理,但如果以之當生意眼,便不妨標榜一番。而且以上海人腦筋之靈,行見不久的將來『貴族』二字,必不脛而走,連餐館裡都不免會有『貴族豆腐』、『貴族排骨麵』之類出現。」

  此文一出,引起轟動。文人陳碟衣經營的大中華咖啡館,果然以「貴族排骨麵」上市作招徠,以此挑戰胡蘭成的吹捧炒作。胡張從此不再搭理潘柳黛以及陳碟衣。

  潘柳黛沒料到,此段史話已成為文壇經典,其智趣、膽識,亦在其中。

  今時今日,重讀潘柳黛的一些篇章,仍然忍俊不禁。雖然都是些生活風情、名人記趣、藝壇品評、婚姻婦女之類的小品,但幽默風趣,其思想內涵,其語言韻味,即使今天的許多作家、網絡寫手,仍要望其項背。

  當年上海四才女,關露留下了電影《十字街頭》主題歌《春天裡》,張愛玲留下了小說《傾城之戀》、《金鎖記》,蘇青留下了小說《結婚十年》,潘柳黛留下了小說《退職夫人自轉》。而蘇青寫得更多的是散文、隨筆,潘柳黛則是雜文、隨筆、小品文。所以當年上海有評論稱,讀詩看關露,小說張愛玲,散文推蘇青,小品文非潘柳黛莫屬。說「潘柳黛以多幽默感和熱情橫溢勝」。

  一九五○年潘柳黛孤身闖蕩香港,前途茫茫,淒苦莫名,她首先幸運地遇上了《新報》發行人羅斌。羅斌惜才,也深諳報業發展之道,特向她約稿,並且給予較優的稿酬,使她生活得以安頓下來。從此她「賣文為生」,出版了一部又一部著作,為報刊寫專欄,當雜誌編輯,當電影編劇,紅紅火火。若沒有羅斌的慧眼,邵氏的機遇,就沒有《不了情》的潘柳黛。

  可惜這麼出色的大手筆,在香港拿最高稿酬的潘柳黛,在澳洲沒給中文報紙寫過一個字。澳洲雖有多份中文報章,但稿費低微,或無稿酬,她曾風趣地說:「沒有稿酬的事我是不幹的。」

  其實她在澳洲也並非不著一字。她在墨爾本花了兩年時間,整理了昔日的有關文稿,並以個人的生活積累,寫了一些男女之道,在香港出版了兩本讀物《五分鐘女性擇友指引》、《五分鐘兩情相悅要訣》。她在澳洲受洗基督教,父親節上為華人長老會生命堂寫了一首三十六行詩《父親頌》,表達對父親的懷念,對上帝的感恩。這是她七十七歲時的封筆之作。

  晚年潘柳黛,雖然封筆,但仍有許多「口頭文學」,常對人開講文壇逸事,藝人笑料。她的一生及見聞,其實就是一部四十年代上海文壇史、報業史,五十至七十年代香港報業史、電影史。可惜對她了解和研究的人不多。《誰是潘柳黛?》一書,總算拂去一些歷史塵灰,勾勒了潘柳黛的一生,也顯影了上海、香港文化界的一些歷史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