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同仁堂秘方集/李潤波
圖：同仁堂秘方
當年，中央電視台一齣電視劇《大宅門》，劇中以同仁堂為原型的白氏家族保護祖傳秘方的情節，引起我的重視，因為在我的藏書裡有一部同仁堂秘方抄本。為弄清它的身世，特對同仁堂及那部秘方集做了簡略考證。
同仁堂藥店是久負盛名的中華老字號，掌門人姓樂，祖籍浙江寧波慈水鎮，世代搖鈴串巷行醫，明代永樂初年，成祖設都北京，百業輻輳，樂良材憑醫術舉家落戶京都南郊。二代三代未有大成。至第四代樂顯揚（號尊育，1630-1688年），在接受祖傳醫術的同時，還特別注重對醫理和藥性的研究，在京城連連治愈多種頑症，醫名鵲起，終於在雍正年間被召入宮，任太醫院「醫目」。太醫院是個五品衙門，有出診資格的首推御醫（八品），其次醫目（九品），以下醫士、醫生不入品級。樂顯揚雖品位不高，但醫位不低，更主要的是通過日常給皇室宗親及文武百官看病，得機接觸不少宮廷秘方和民間奇方。為方便自己校驗，他曾於康熙七年（1668年）在崇文門外開設個小藥舖，名「萬全堂」後亦稱「樂仁堂」，邊對外經營，邊驗證所獲新方。
樂氏家族來北京一直是單脈相傳，到第五代才有四子，其中第三子鳳鳴（號梧岡，1661-1742年）秉性聰明，鄉試落第後專心醫道。樂鳳鳴可謂是同仁堂藥店的真正奠基人，他生平主要做了兩件大事，第一件就是在康熙壬午年（1702年）在前門外大柵欄路南建起一座「同仁堂」藥室（原萬全堂仍保留，由其二兄鳳儀經營），並請當時最著名的書法家孫岳頒撰寫了匾額。對孫岳頒身份，樂家一直流傳幾種說法，一種認為是大德高僧，一種認為是太醫院儒醫，另一說法是翰林院翰林。經筆者考證，孫岳頒（1639-1706年）江蘇吳縣人，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進士，題匾時任禮部侍郎充佩文齋書畫譜總裁官，所書匾額時間應為康熙四十年（1701年），之所以鐫款為康熙己酉（康熙七年），乃尊東家之意，將原「萬全堂」藥室初創年計入。考康熙七年孫氏尚在老家為參加鄉試而苦學，晚年書名才得以顯露。現在所有宣傳「同仁堂」的資料均將「同仁堂」創始年代理解為康熙八年，就是根據匾上的年代，實則有誤。
樂鳳鳴所辦第二件事是根據乃父遺囑，花費五年多時間將祖傳秘方及歷年從民間積累的驗方進行整理，匯編成《同仁堂藥目》，又名《樂氏世代祖傳丸散膏丹下料配方》，作為家傳秘方集。到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同仁堂藥品生產已很有規模，為擴大藥品銷路，樂鳳鳴將原編《藥目》重新整理。將應保密的成分和劑量剔除，將治症部分加細，正式刻板印刷一批《同仁堂藥目》供患者和一般醫生對症拿藥。而將自家保留的《藥目》加入已掌握的宮廷秘方更名為《京都同仁堂集》，用萬年紅紙寫好貼在原《同仁堂藥目》書籤之上。筆者所藏就是貼了《京都同仁堂集》字樣的秘方集（見圖）。該集完全是手抄，裝訂採取傳統古裝書式，長24.5厘米，寬19.2厘米，封面為粗麻紙，扉頁為黃糙紙（用於防蟲的藥紙），內容包括16門340多方，加上以後補充的偏方共達370餘方。因古書無頁碼，為便於翻檢，每門的頁碼外側貼一個小紅紙籤，上寫某某門。各門之下寫有藥名、治症、詳細成分、配比劑量和成藥形態（如水丸或蜜丸）、服用方法等。該方集抄本不會多，因為多了容易失密。筆者所藏之抄本，很可能是原件，因為在裡邊的空白處有27首不同時期不同筆體填補的驗方，甚為珍貴。
樂家五世祖樂梧岡在編寫《同仁堂藥目》時曾序言到：「同仁堂之名，先君之素志也。先君號尊育，為太醫院醫目，秉性樸誠，居躬簡約，喜閱方書，辨藥味地道疑似。嘗語人曰，古方無不效之理，因修合未工，品味不正，故不能應症耳。又曰，同仁二字可命堂名，吾愛其公而雅，須志之。予業舉子碌碌三十餘年，先君之訓幾忘之矣。壬午（康熙四十年即1701年）鄉比後，閑居無事，追憶昔年遺訓，翻然勃然鼓舞而為之，遂立同仁堂藥室焉」。看，樂鳳鳴對自己所做的兩件大事都有準確記載。此書北京圖書館有藏。
光緒六年（1880年），同仁堂十世傳人樂印川過世，店舖由遺孀許氏（即《大宅門》中二奶奶原型）掌門，她在光緒十五年（1889年）對原《同仁堂藥目》做過重刊，序言中亦對同仁堂早期設立情況有所敘述：「本堂之有藥目也有由來矣。先四世祖尊育公為太醫院官，喜閱方書，辨藥味地道疑似」，「五世伯祖梧岡守其遺訓，於康熙壬午歲在京都正陽門外大柵欄路南設立本堂字號，肆廡之餘，博覽群書。自國初諸名醫循流溯源，上逮岐伯黃帝之屬，凡古方之適用者，無不悉心考究。炮製必依古法，購料不惜重貲，五易寒暑，而丸散膏丹厘然各備。遂別類分門，彙為一書（即刊刻發行的《同仁堂藥目》）。一時海內流播」。
同仁堂歷代掌門對本店所聚各類藥方，視如拱璧，秘不示人，就連自家一般成員素常也難得一見，但宮廷卻保存着部分抄件。據故宮博物院單士魁老先生介紹，晚清時期，清廷採藥多由「同仁堂」承擔，為保證不出差錯，宮廷對所用過的「同仁堂」方子曾抄存留底，素紙抄錄，編成一冊，黃綾冊衣，標名為《同仁堂丸散膏丹配方》，內註「光緒十一年六月初四同仁堂抄來」，內中列有92方，後另列「碧雲散」、「益壽比天高」等10方，共102方，每方標明成分、劑量、製作方法，但未註明應症和服量。此方集現仍珍存於故宮博物院。
清末民初，隨着樂家家業的迅速擴大以及人口的不斷增多，財產糾紛逐漸發生，特別是四房共管階段，矛盾日深，於是產生分號。自清末至民國十七年20幾年時間，同仁堂在國內陸續開設了34家分店。其中樂家第十二代掌門樂謠樂永西，於1928年在北京王府井大街東安市場南門開了一家「永仁堂」。筆者現藏《永仁堂藥目》，乃去歲夏日隨畫家陳克勇去山東臨朐所獲，那天傍晚，當地朋友介紹有家畫店存有幾部民國版歷史小說，立即前往，不料在那裡竟發現一部《永仁堂藥目》，真是打兔得獐，大喜過望。
筆者所藏秘方集，乃外祖父所遺，至於該秘方集如何落入外祖父家，現據長輩口述，結合資料考證，大概是這樣的：乾隆十八年（1753年）四月，同仁堂忽遭火災，舖堂盡毀，朝廷為使其能夠繼續下去，第二年便扶植一個叫張士吉（音）的藥掌櫃收買過去，在交接秘方問題上，發生了分歧，最後樂家按原件抄寫一份自留作底，將原秘方交割對方。道光年間，張家又將「同仁堂」典給朱家，張家以原秘方已失落為由，僅將抄本交與朱氏，而原秘方集則被張士吉秘密賣與西四牌樓「百生堂」劉氏（即筆者外祖父之曾祖父）。據說朱家經營同仁堂時間不長就因配藥經常出現問題，結果負債纍纍最後隱名逃跑了。又經過兩年以後，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才復被樂家樂印川盤回。如果此為事實，則樂家所持秘方應該是個謄寫本，或另外保存一套。
民國之初，外祖父也先後在北京和通州開過五個藥店，店面雖不大，但生意挺好，不知何因，1931年突然撤回故里。直至1952年病逝，也從未同家人明確地提起過那部秘方，外祖父去世後，只留下外祖母一人，家裡藏書頗豐，20世紀60年代，筆者上學經常住在那裡，取走不少醫書，其中就包括這一部。這麼多年也沒有認真看過，真是遺憾。如果不是《大宅門》的演出，恐怕這部秘方還要深藏下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