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余秋雨鍾山碑文/金陵客
余秋雨為鍾山風景區撰寫的碑文,有報紙曾經登過。一個整版,有記者的採訪,有碑文全文,不過當時沒看。為什麼不看?是覺得不必看。住在南京二十年,鍾山風景區似乎離我越來越遠。請誰給它寫碑文,寫什麼碑文,從來沒有人問過老百姓,何苦自作多情。後來朋友告訴我,說余氏此文遭遇網友炮轟,我也沒在意。余秋雨是「文化名人」,一舉一動都想引人注目,有人炮轟,對他而言,未嘗不是好事。想不到今天來了幾個大學生,專門與我討論此文,這就不得不認真拜讀幾遍。想不說話,也不能夠。
同學們是從語法角度研讀余氏此文的。他們不明白,一個「文化名人」,在一篇三百字左右的文章中,為什麼會出現那麼多的「敗筆」。他們更不明白,一篇出現那麼多「敗筆」的碑文,為什麼還會受人吹捧。同學們很天真,不諳世故,不了解主事者和撰文者關心的其實都是「語法角度」以外的事。看看現在的風景區,由官員或學者撰寫的碑文刻石,可謂觸目皆是,有多少不是官樣文章?大體內容,不外是此處風光如何甲天下,建成此處風景區政績如何動人寰,大多胡亂吹捧一通而已。想讀到一篇有如范仲淹《岳陽樓記》那樣的文章,那是你自己走錯地方。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范仲淹那樣的境遇和境界,卻要求寫出《岳陽樓記》那樣的文章,不是故意為難人嗎?余氏此文的「敗筆」,我看,基本表現出如今風景區碑文的通病。
其一是胡吹亂捧,聳人聽聞。碑文開頭說:「華夏大地,美景無數,卻有寥寥幾處,深嵌歷史而風光驚人。其中之一,在南京鍾山之麓。」不說天下第一,卻說華夏「寥寥幾處」之一,分明是變着法子肉麻。當然,情人眼裡出西施,余秋雨說是「寥寥幾處」之一,不會無緣無故。他到鍾山風景區,既不必掏錢買票,也不要僱人導遊,更不會為一份快餐討價還價。他享受的不是一般老百姓待遇,當然可能得出與老百姓完全不同的結論。至於說「風光驚人」,則是典型的余氏筆法。我不知道鍾山風景區何處「風光驚人」,更不知道鍾山風景區何以能「風光驚人」。讀遍碑文全文,也找不到「風光驚人」的一點依據。一個「驚」字,故作驚人之筆罷了。
其二是故弄玄虛,強加於人。余氏此文說:「山嵐夕陽,明月林禽,真可謂中國文化之最高詩境也。」余秋雨是以「文化苦旅」名動天下的「文化名人」,他心中的「中國文化之最高詩境」,能夠在此披露,是讀者之幸。他的「中國文化之最高詩境」,是「山嵐夕陽,明月林禽」八個字。可是,山嵐夕陽是遲暮風光。婦孺皆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並不會因為有山嵐並列,夕陽就改變「近黃昏」的趨勢。所以,宋濂《遊鍾山記》才會說「蕘兒牧豎跳嘯於淒風殘照間,徒足增人悲思」。而明月之下,林間百禽皆已入夢,因而沒有一點活氣,沒有一點生氣,也是必然的事實。余秋雨選擇如此境界作為自己的「最高詩境」,是他的自由,別人不必說三道四。至於他宣稱這是「中國文化之最高詩境」,我不知道究竟得到誰的認同,中國文化史上恐怕也找不出任何根據。中國文化不是余秋雨文化,他不能把自己的「最高詩境」,強加給中國文化。何況,這種玄幻莫測的「最高詩境」,未免可怕。用這樣的語句形容鍾山風景區,是褒是貶,是毀是譽,其實是不難明白的。
其三是矯揉造作,缺少真情實感。碑文詞藻華麗,立意淺薄,字裡行間除了恭維,還是恭維。恭維鍾山風景區如何如何,其實都是為了恭維「主事者」。當然,他也不會忘記順帶一筆,恭維自己這篇碑文。余氏自稱,「這個碑文是我的真實心聲」,「是認真想了很久才寫的」。這應該是真話。為什麼自稱「真實心聲」的碑文,卻讓讀者覺得言不由衷呢?原因也很簡單,就是作秀作得太多了。每一次作秀,都自稱「真實心聲」,作秀到後來,就會以為這就是自己的「真實心聲」了。這倒不必奇怪的。風景區大可不必立碑。與其立一塊碑讓人倒胃口,還不如把錢用來降低門票票價,贏得遊客的口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