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熙修的故事\王鵬

  圖:一九四九年的浦熙修

  今年是中國現代女新聞記者浦熙修(一九一○至一九七○年)的百年誕辰,她的名字在中國現代新聞史上熠熠閃光。她是上海嘉定人,七歲隨家到北平定居,高中未讀完即到女師大附小教書,一九二九年考入北平女師大中文系,畢業後到北平志成中學當語文教師。一九三六年她隨丈夫袁子英攜家南下金陵,開始了記者生涯。

  顯露才華

  來到南京後,浦熙修不甘心當家庭婦女,這時南京的民辦報紙很多,她很喜歡看《新民報》,尤其注意報紙的求職廣告欄。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在《新民報》的招聘欄裡,她發現南京某房地產公司招考女職員的消息,就去應試。考試題目是《婦女職業問題》,對此早就深有感觸和體會的浦熙修一揮而就,自覺考上沒問題,然而發榜時竟無名。一問,公司告之不招已婚婦女。不過招考人覺得她文章寫得太出色了,不忍心棄之不顧,將她介紹給南京《新民報》經理張君鼎,安排做發行,後又負責接攬廣告。一天,報社需要派記者去中山陵採訪一次集會,可人手不夠,為了「救場」,臨時派她去「頂替」,結果她寫了一篇有內容、有分析、有評論的報道,吸引了報社社長陳銘德的目光,她被擢用為該報的第一位女記者。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她的記者才華得以顯露。

  結識周恩來

  一九三八年一月十五日,《新民報》在重慶復刊,浦熙修任採訪部主任。一九三八年夏,經妹妹浦安修(彭德懷夫人)的介紹,浦熙修在重慶結識了周恩來。周恩來、王若飛、董必武、鄧穎超、王炳南等經常邀請她到八路軍辦事處做客,向她講解當時的抗戰形勢和國共兩黨對時局的看法。周恩來曾稱她是「我們的親戚」。在周恩來等共產黨人的影響下,她採寫過大量揭露國民黨消極抗日、鼓舞人民團結抗戰的新聞和通訊。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她曾採寫《孔夫人由港抵渝》、《王雲五接眷失望》和《重慶發現喝牛奶的洋狗》等三條新聞,揭發國民黨要人「重狗輕人」的新聞主題,在報界一時傳為佳話,被當時進步新聞界譽為「勇於披堅執銳,敢於短兵相接」的新聞戰士。

  「天窗」記者

  哪兒有重大新聞,浦熙修總是搶先趕到現場,憑着記者的良知和職業道德,如實報道。抗戰期間,國民黨的新聞管制嚴格,新聞檢查所每天都要查看各報的重要新聞。當膽識碰到新聞管制,浦熙修成為著名的「天窗」記者。她的許多文章,新聞檢查官會對認為不妥的文字,隨意刪砍,而刪後又不進行處理加工。因此,在她留傳下來的新聞中,看到一處處「……」,也就是俗稱的「開天窗」。一次,她撰寫的一篇短消息《中國需要民主》,竟然要開上三個「天窗」。

  浦熙修對當時一年一度的國民參議會的報道,完全沒有冗長的提案和發言,倒有許多現場的生動描述,是在「像流水而過」的議題中,捕捉到「微漪」。她記錄各界代表對行政院長宋子文「犀利」的質詢,記錄「昏昏欲睡」之中忽然發起的對政府施政方針的質疑,鏡頭往往「頗有意味」,為七十多年前中國政壇民主風氣,留下了一份寶貴的記錄。只可惜,這些報道常常被「開天窗」。

  血染旗袍

  抗戰勝利後,浦熙修帶着兒女回到南京,仍任《新民報》採訪部主任。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三日,上海十餘萬人舉行反戰遊行,歡送馬敘倫、雷潔瓊等組成和平請願代表團赴南京請願。在南京下關車站,成群的「難民」把代表和歡迎者圍困在候車室和西餐廳,起哄、叫罵、百般侮辱,要把代表趕回上海,而車站憲警人員遠遠站立不加過問。到了午夜時分,夜靜人稀,有人高喊「打!」「難民」從門窗湧入,用汽水瓶、痰盂、木棒等物對代表團男女老幼大打出手,並搶走代表團手表鋼筆等物。十幾分鐘後,暴徒撤走,血流遍地。這就是震驚中外的「下關事件」,團長馬敘倫等人被打成重傷。浦熙修當時正在現場採訪,也被打傷。雷潔瓊回憶說:「混亂中,浦熙修又被推倒在我身上,暴徒脫下皮鞋猛抽我們兩人。她的鼻血流在我的臉上。為了保護我,她趴在我的身上,受到的打擊更大,幾乎暈過去了。」浦熙修所穿的旗袍也染上了鮮血。

  新舊政協的見證人

  一九四五年八月底到一九四六年初,浦熙修曾以《新民報》記者身份全程採訪過國共重慶談判和政治協商會議(史稱舊政協),這是她記者生涯中一大亮點。在重慶談判期間,每天的《新民報》都可看到她撰寫的消息、特寫、專訪等,對談判的進程和參與的人物,有客觀、公正的報道。

  一九四六年一月十日在重慶召開了舊政協,浦熙修策劃了一個在會議期間採訪國民黨、共產黨、民主同盟、青年黨和社會賢達等三十八位出席會議代表的專題,給他們每人寫一篇專訪。這些代表有國民黨方面的孫科、陳立夫、張群、王世杰、邵力子等,有共產黨方面的周恩來、董必武、王若飛等,有民主黨派的沈鈞儒、黃炎培、章伯鈞,社會賢達胡政之等。她讓各方代表發表自己對未來政府的見解,從中使讀者了解他們的政治態度,以促成會議的成功,也從中揭露了國民黨一黨專政的嘴臉和對會議的不誠懇的態度。國民政府外交部長王世杰,本不想發表自己的看法,但還是在她的旁敲側擊中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這些專題均發表在《新民報》(晚刊)的頭版上。在每篇不長的訪問文章中,都客觀地反映了被訪者對時局的看法和對前途的主張,並深刻而含蓄地刻畫了一些人物形象。後來,這些對當時中國政治舞台上舉足輕重的人物的真實素描,成為歷史的重要紀錄,也成為中國新聞史上的一個成功的個案。

  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一日,浦熙修以「自由職業界民主人士」身份,出席了在北平召開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史稱新政協),為新中國籌建獻出自己的力量。這次她參加新政協不是旁觀者,而是會議的正式代表,她依然用手中的筆,介紹會議進程、重要法案的通過、選舉產生的國家領導人以及濃郁的民主氣氛、各界知名人士的風采等。十月一日下午三時,她與全體代表一起,登上了天安門城樓觀禮開國大典。當周恩來副主席把浦熙修介紹給毛澤東主席時,毛澤東馬上說:「你就是坐班房的記者。」她對毛澤東如此了解她的經歷感到溫暖,受到鼓舞。

  原來在一九四八年七月八日《新民報》南京版被封後,浦熙修繼續為上海的進步報刊寫通訊,同年十一月十六日夜被國民黨警察當局逮捕,繫獄七十天後被營救出獄。毛澤東所說的「坐班房」,就是指浦熙修這次被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