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實秋北碚故居﹕雅舍\蔣元明

  我的故鄉在重慶北碚,長期在北京工作生活,北京算是第二故鄉了。而梁實秋正好相反,他出身北京,北大教授,抗戰時到北碚住了八年,稱北碚為第二故鄉。去年秋天我回故鄉去,特地去探訪了梁實秋在北碚的雅舍故居。

  深秋的北碚,天上飄着毛毛細雨,我舉着傘,穿行在老街上,街邊的梧桐樹幾十年了,好多地方成了林蔭道。因為北碚城區分為新、老兩部分,所以老街基本都保留了,什麼「中山路」、「南京路」、「解放路」,不僅能依稀找到少兒時逛街的感覺,而且還有歷史的滄桑感。

  北碚城不大,但很有味道:背靠風景秀麗的晉雲山,清清的嘉陵江從東邊貼身而過,如瀑布般傾瀉的北溫泉近在咫尺,還有大學、圖書館、廣場,特別是動物園,更有評書茶館、河水豆花、醪糟湯圓……有山有水,古色古香,氣候宜人,川音悅耳。抗戰時,國民政府的機關、教育、文化等單位上百家雲集北碚,眾多文化名人老舍、冰心等相聚這裡,北碚一時成了「陪都的陪都」。這裡離重慶百八十里,水路、公路、鐵路,現在又加高速路、環城公路,號稱「重慶後花園」。

  路上問了幾個行人,「雅舍?沒聽說過呀」。回答並沒讓我失望。因為我看過地圖,大方向知道,只是想測試雅舍在故鄉人中的知名度。最後拐上碚青公路,在城中又叫天生橋路,再問街邊一青年,他用手一指說,對面黃角樹下!

  走到跟前,黃角樹旁,有一大石立着,上邊大書「雅舍」二字,正是梁實秋的手筆。沿着二三十級小石階上去,就是梁實秋的故居了。

  這地方我很眼熟,就在城邊上,公路旁,再過去一點就是西南師範學院和西南農業學院,現在兩校合併為西南大學。過去這裡只是一條公路,現在公路兩邊都蓋了房子,變為城區了,大變模樣。

  故居在半山坡上。當年梁實秋和友人合買了這幾間房子,為了郵遞方便,又用友人夫人龔業雅的名字,取名「雅舍」。所謂雅舍,用梁實秋的話說,就是「六間房,可以分為三個單元,各有房門對外出入,是標準的四川鄉下的低級茅舍。窗戶要糊紙,牆是竹篾糊泥刷灰,地板顫悠悠的吱吱作響」。但一個「雅」字,不僅透着梁實秋的氣息,也給幾間茅舍平添了幾分雅趣。梁在這時呼朋喚友,一批文化人時常聚集到這裡,一壺清茶,高談闊論。一次,冰心誇她的朋友圈裡的男人中,梁實秋最像一朵花,色、香、味,才、情、趣皆備,引得在座的男士一片「憤然」。得才女如此青眼,才子加雅士已有幾分醉意的罷。

  更主要的是,學貫中西、一肚子墨水的梁實秋總算有了屬於自己的地盤,可以筆走龍蛇。況且妻小又不在身邊,獨守長夜,更有秋風秋雨,論戰不再,於是尋覓閑情逸致,從身邊的人和事說開去,先談雅舍,再說小孩,然後男人、女人、飛鳥、豬狗,握手、下棋,理髮、洗澡,等等,如秋水般流出,一篇篇冠之以「雅舍小品」的散文隨筆就排成鉛字,平實簡樸、雅潔恬淡、灑脫幽默,一時成了讀者的最愛;後結集出版,更是一版再版,據說「凡有華人的地方就有《雅舍小品》」。一雅而不可收,梁實秋又先後出版了《雅舍小品續集》、《雅舍小品三集》、《雅舍小品四集》,以後還有《雅舍雜文》、《雅舍談吃》、《雅舍散文》。

  《雅舍小品》,奠定了梁實秋在中國現代散文史上的獨特地位。

  拾級而上。眼前的雅舍,已經是六十多年後重新找回來加以重修的青磚瓦房了。房前房後綠樹掩陰,還圍以竹欄。

  將雨傘放在門邊。進門見一中年女人坐在桌子後邊看書。她抬頭將我打量了一下說,看吧,隨便看,今天人不多。

  六間房子全部是展室,牆上是圖片和文字,下邊展櫃裡是書和一些實物。六間房子不僅裝下了梁實秋在北碚的八年,也裝下了他一生的經歷。北碚鄉親對梁實秋不薄啊!從古到今不說,單是抗戰時期在北碚生活過的文化名人就不少,但如今在北碚地圖上能看到的名人故居就兩三處,特別是為尋找這幾間茅草房,北京、北碚兩地的專家學者歷經數年的考證、尋訪,最後還是老舍的夫人憑畫家的記憶畫出草圖才得以確定的。

  轉到最後一間展室,我回身見到一名女孩,覺得不孤單了,問她是哪裡人,她說是西南大學的。我問就你一人嗎?她往身後一指,還有倆呢!果然又見一女生一男生,都是一年級的,學計算機。因為今天沒課,路過這裡見門開着就進來了。問她們知道梁實秋嗎?她們說,好像聽說過。

  感謝雅舍,它讓梁實秋無心插柳柳成蔭,就開創了自己的一片新天地,奠定了自己的文學地位。八年雅舍,成就了一代文學大師。

  回到進門時的房間,旁邊還有一間書房。進去一看,靠窗有一張書桌;左邊牆下是一張八仙桌,上面放着棋盤和棋罐──彷彿主人剛剛下過棋出門去了。

  的確,雅士梁實秋離開雅舍出遠門了,而且再也沒有回來。一九四六年他回到北平,一九四九年一月去了廣州,同年六月去了台北,在台北建了一所房子,取名也叫「雅舍」,直至一九八七年逝世,終年八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