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范進中舉」/言止善

  《儒林外史》第三回裡有個范進中舉的故事。那個窮書生范進,在沒有中舉之前,潦倒不堪,全家住的是草房,大冬天只有單衣穿,人凍得直發抖。他應考回來,家裡的人已經餓了兩三天,他的母親虛弱得兩眼都看不見了。他一旦中舉,情況就大變,銀子、房子、土地、奴僕接踵而至。范進看到中舉的喜報時便瘋了,口裡嚷着:「噫!好!我中了!」跑到街上撒野去了。范進中舉的故事曾被編入中學教科書,吳敬梓的這段文字,若認真解讀,可以有多方面的收穫。

  我還記得老師在課堂給我們講解它的情景,老師告訴我們吳敬梓是在批判為萬惡的封建統治而設的科舉考試制度。清朝的科舉,沿襲明朝的舊制,以桎梏人思想的八股文為主要考試項目。可憐的范進,不過是一個黑暗制度的殉葬人而已。

  吳敬梓的構思是巧妙的,他在故事裡設計了一個和范進唱「對手戲」的人物——他的丈人胡屠戶。在范進倒霉的日子,他罵女婿:「我自倒運,把個女兒嫁與你這個現世寶窮鬼。」范進高中後,他立即變臉,向別人誇口:「我每常說,我這個賢婿,才學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裡頭那張府、周府這些老爺,也沒有我女婿這樣一個體面的相貌!」這個逢迎勢利的人物做了一件難度極大的好事——范進瘋癲後,嘴裡只曉得嚷「中了」,胡屠戶兇神似地走到他的跟前,說道:「該死的畜生,你中了什麼?」接着,一個嘴巴打將去。這一打,范進反倒清醒過來,恢復了常態。在一段着墨不多的文字裡,吳敬梓把胡屠戶的語言、舉止和心態都進行了生動的描述,我和同學都歎服吳氏的神來之筆。

  成年之後,我有了些精神衛生的知識,才知道范進短時間內的失態表現,現代醫學稱之為「反應性精神病」,我國傳統醫學認為那是「痰迷心竅」。中醫理論認為不但「六淫」(風、寒、暑、濕、燥、火這六種過度的氣候變化),而且「七情」(喜、怒、憂、思、悲、恐、驚這七種過度的情緒變化)也可以致病。「喜傷心」,范進中舉而致瘋是一個典型案例。從表面看,是大喜壞了范進的事,深層的原因應當是范進長期被緊張焦慮情緒壓抑,一朝爆發出來。

  從我初讀范進中舉到如今,已過去五十多年了,隨着年歲增長,我對科舉制度的認識,也發生了由偏到全的變化。固然,這種制度不過是封建社會的產物,但並非一無是處。這種在中國歷史上沿襲了一千三百年的選拔文官的辦法,相對於之前所用的什麼世襲、舉薦之類的做法實在要好得多。在這種制度下,不少中下層的知識分子得以向上層流動,因之,這個比較公平和公正的辦法是有利於社會穩定的。在十六十七世紀裡到過中國的西方傳教士們向他們的同胞報告了中國的情況,這大大地影響了英法的思想界。直到十九世紀,英國才建立公務員敘用方法,規定政府的文官應通過定期的公開考試來招收,此後,歐美各國的文官制度才逐漸形成。所以,西方有人把科舉制度說成是中國人的第五大發明。可以設想,一個缺乏公平考試的社會,會是一個什麼樣子?總之,對科舉制度該將其放在歷史進程的恰當位置上來考察,小心別犯那種「倒洗澡水把孩子也倒掉了」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