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的立場缺失\魯人
對周作人的事情了解得越多,越覺得了解他的內心非常難。雖然,他那一代知識分子都充滿個性,但最複雜的他應該算其一了。特別是抗戰期間的周作人,雖為眾人所詬病,而他所做的另一些事情又讓人覺得作為一名普通人,他的內心是豐富而又複雜的。李大釗被殺害前後,周作人曾冒着危險將他的遺孤接到自己家裡避難,後又與友人沈尹默一起,將李大釗之子李葆華送到日本東京學習。這點連遠在南方的魯迅都給予了讚揚和肯定,他曾對周建人說:送李大釗之子赴日,當時別人並不肯管,而周作人卻掩護他,可見周作人對李大釗為主義獻身的精神是深表同情的。之後,周作人一直在竭力幫助李大釗的遺屬。一九三三年李大釗的夫人病故,周作人又與眾朋友「會談守常子女教養事」(據周作人日記)。一九三八年,李大釗的長女李星華因參加著名的「冀東暴動」負傷,在決定去延安前,曾在北京暫住。又是周作人給了她許多幫助,並介紹她在北京大學做臨時教員。李星華去延安前,曾與周作人有過交流。李星華很關心周作人當時的處境,周作人讓她放心,說:「我絕不會做對不起中國人的事。」李星華問他在延安那邊有什麼事要辦,他回答:「延安我不認識什麼人,只認識一個毛潤之,請你給他帶好。」由此可見,周作人當時不但知道李星華是抗日分子,還是共產黨員。那他也就該明白自己承擔的風險,但他並未因此避之唯恐不及。當時,周作人既不是共產主義的贊同者,也不是同情者,他甘願冒着極大的危險幫助李大釗的遺孤,只是對作為朋友的李大釗個人的敬佩。這表現出了他作為中國文人的基本良知。
不過周作人並沒有兌現自己對李星華的的承諾,最終還是在偽政府內任了職,使自己的一生揹負上抹不掉的污跡。有一位日本學者曾在其所著的《北京苦住庵記》中以大量的資料,客觀地分析了周作人當時極其複雜的心路歷程;梁實秋也說過抗戰初期的周作人「沒有政治活動,沒有政治色彩,沒有政治野心。」但生於亂世,處於那樣一種境地,想避世,想「苟全性命於亂世」都是不可能的,你必須要有自己的觀點,你沒有,外部環境就會強迫你選擇。
曾有人質疑同樣對日本文化非常了解,在日本有着很大的影響,與日本文化界關係密切的魯迅,對日本的侵華戰爭沒有應有的反映,並對中日戰爭爆發後魯迅會是什麼態度有過猜疑。其實,魯迅曾在多篇文章中,都有過明確的態度和觀點,《答徐懋庸並關於抗日統一戰線問題》算是其中很著名的一篇了。同時,他也有自己的行動。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一日,魯迅去世前一周,曾帶許廣平和海嬰到法租界看房子。去世前還囑託三弟周建人到法租界繼續幫助租賃新住處,並為此專門用假名「周裕齋」刻了一枚圖章。其所以匆匆忙忙地尋覓新居,原因就是預感到中日戰爭不可避免,決定遷出日租界虹口,這既是為了安全,也是表明一種立場。許廣平在後來的回憶中說:「那時,就是和內山書店斷絕一切關係也不可惜。」而魯迅去世後不久,許廣平就帶海嬰搬進了法租界。在評判周作人的時候,我們真該慶幸自己生在一個遠離戰火和血腥的年代,無須我們做出必須的抉擇;也該慶幸我們生在一個多元而寬容的年代,即使面臨重大抉擇,也允許人們有自己的思考。有時覺得周作人生於動盪不安,矛盾尖銳,戰爭不斷的時代,是一種頗含宿命意味的不幸。如果生在今日,太平盛世,不管他有多少弱點和缺點,都可以只做他的文人,不問世事,只求唯美,求自己的心性恬淡。正如他自己在《雨天的書自序》中所說:「我只想表現凡庸的自己的一部分,此外並無別的目的。」但在國家危亡之時,是求不得個人安逸的。即使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難處,有自己的處世哲學,你還是必須有一個符合國家利益的立場。這正是周作人被人詬病,令人憐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