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生為藝多磨難 人與梅花一樣清/


  吳冠中捐贈藝術精品訪談錄  

  圖:百衲衣  油畫 80cm×80cm 2009

  唐輝(以下簡稱唐):吳老,這些是給刊物準備發的圖吧。

  吳冠中(以下簡稱吳):對,都是近兩年的新作,大部分都捐給香港美術館了。這件以《遠方》為題目,描述的是遙遠的人。

  唐:這是拿文字變的吧?

  吳:對,不管是不是文字,發展成運動了,運動規律。

  唐:這部分捐給香港了。

  吳:這都是香港的。這個是《晚涼》,這個叫《彩湖居》,這張是油畫。這是漢字的《墨海銀絲》。

  唐:這張感覺節奏變化挺多的。

  吳:這個是《仰止》,高山仰止。

  唐:這有點傳統的感覺?

  吳:對。

  唐:有形式感。

  吳:這幅叫《天涯》,是油畫,我的油畫同水墨是分不清的,所以從照片上看很難看清楚是油畫。這是完全抽象的《祈年》。這個叫《飛燕》,燕子飛的動作看不見,但它是運動的。

  唐:這張顏色很強烈。

  吳:《糧倉》這張比較抽象。這個是《補網》,這是兩個字《媽媽》。

  唐:這兩個字形變得很可愛。

  吳:這個是油畫,叫《百衲衣》。

  唐:有構成的意趣。

  吳:用破布縫起來的。這個是水墨的《不惑年華》,不惑已經殘了,年華已經過去了。這個是油畫的山,《世家江山》。這個是《汨羅江》。

  唐:《汨羅江》,跟屈原有關的。

  吳:這是印度風情的,有宗教味的,叫《神之召喚》,羊群一直通到天上去的。

  唐:這是二○○九年畫的。

  吳:老樣子過去發表過了,就沒有選,這是新的,這裡面有。

  唐:吳老您用的是什麼顏色?畫面看上去很亮麗。

  吳:這個顏色是廣告顏色。

  唐:是國外進口的嗎?

  吳:有一些是進口的。

  唐:有點像丙烯什麼的。

  吳:不全是丙烯,有一點,剛才《汨羅江》那張有一部分用了,但丙烯不大好用。

  唐:丙烯不會掉。

  吳:丙烯不會掉,而且還有優點,不怕太陽曬,不怕水洗。

  唐:廣告色呢?

  吳:怕水了,但是丙烯畫起來黏呼呼的,而且很快就乾了,有這個區別,優點是堅固,不怕曬,但是操作不方便。

  唐:你那個顏色,畫面效果很好。

  吳:對,這張畫下面有一兩句話。

  唐:到時都把它放上。

  吳:裡面都有名目。

  唐:好的。把它配好。

  吳:有的可能沒有,大部分都有,這一部分是給上海的,這部分給杭州的,浙江美術館。

  唐:又捐給浙江美術館了,捐了幾件?

  吳:大概好幾十件,包括過去我的老師、同事送給我的,有林風眠、李可染的作品,我都捐給學校了。我不能帶走,也不能賣掉。

  唐:這些都是你的藏品?

  吳:都是我的藏品,朋友送的。這張是新畫的《晴轉多雲》。

  唐:《晴轉多雲》,寓意很深。

  吳:前面兩棵大樹不變,後面的雲變了,天氣變了,含義就是世界一下就變了,形勢變得快,晴轉多雲,一下就變了,這個含義。

  唐:這張點線面的關係特別好。

  吳:這是《鏗鏘》,荷塘裡的春秋,這也是荷塘,大概這些都有了。你看了有印象,這裡面是四十三件,你們去挑選,你們要幾件隨便選。

  唐:好的,這樣就很方便了。

  吳:對的。

  唐:您近些年給好多家藝術機構,包括多家美術館捐了好多東西,總共捐了有多少件,您算過嗎?

  吳:我沒有算過,好多東西,我九十歲了,說不定哪天就走了,我走前都給它送掉,有這個想法。不送,就賣出去了。

  唐:你捐的這些畫是各個時期的都有嗎?

  吳:都有,給上海的早期的比較多一些,包括七十年代的油畫。後來的捐給了香港、新加坡,數量比較多,質量方面有些地方沒有上海的精,但也有好的。上海的作品是早期中期,新加坡也差不多是這種情況。中國美術館原先有一些,後來捐了最新的給它,晚年的捐給中國美術館了。

  唐:都是精品。

  吳:是,香港早期也有,也有晚期的,這樣有早期、晚期便豐富一些。這次給浙江美術館新的多了,早期東西少了。

  唐:這幾個美術館有的為您建了專館,有些沒建,是嗎?

  吳:他們也在裡面建了專廳。新加坡新館很大,裡面可以長期展覽:香港藝術館雖然不大,還是想爭取搞專廳;上海也是這麼答應的,只是現在條件不夠,但也經常有一部分陳列,定期調換展品。中國美術館沒有條件了,等它將來開新館以後再說。

  唐:您現在捐的作品全算下來有幾百件了吧?

  吳:有了,出去的都是精品。過去流出去的是沒有辦法了,現在我手裡的都捐了。

  唐:自己手裡還有多少畫?

  吳:現在基本上沒有畫了。

  唐:全給捐掉了?

  吳:一身輕就走了。

  唐:那子女呢?

  吳:子女給他們留點紀念就行了,免得吵架。許多家吵得一塌糊塗,我家沒有這個問題,都給他們分開了。

  唐:這樣最好,有的最後弄到法庭。

  吳:我避免這樣,所以我講有什麼房產錢財你們將來作為遺產分,但是作品不作為遺產,是我給國家創造的,這不是私人財產。我這樣講的,給你們做一個紀念,不是給你們賣錢的,我不希望我的作品讓你們發財。

  唐:吳老你現在每天都畫嗎?

  吳:偶爾精力好時,主要是興趣,不願意重複了,老東西不畫,但要有新意很難,有新想法畫一點,現在畫跟過去不一樣了,我願意有新的想法,老那個樣子不行,徐悲鴻老那個馬不要看。

  唐:我看你的畫一個時期一個時期都不太一樣。

  吳:都不一樣。你們登出來的畫兒,很多我都要看,大家也不願意看老樣子的吳冠中,應該有一個新樣子。

  唐:像前一段全國美展評獎這樣的事你平時還關注嗎?

  吳:我很關注。我們政策上有誤區,這樣做法對藝術是沒有好處的,這次中國畫在上海展,評委覺得不滿意,金獎本來沒有。因此《中國書畫》他們發了一個函「今天的中國畫家缺什麼」來討論,感覺中國畫在沒落,一直在討論「中國畫為什麼差了」?陳履生報道,雲南版畫展,他們看到一個觀眾也沒有,門庭羅雀。所以藝術是為人民的,人民不愛看,你沒有東西給他看,你沒有美術給他看,他得不到「美」的享受。國家出了很多錢,訂貨,重大題材,後來說以後不能訂貨了。

  唐:目前國家大力發展文化,促進文化事業發展,各地畫院的專業畫家的編制又增加了,多的增加了近百個名額,就是要把全國的好畫家都集中到一起搞創作。

  吳:這個沒有用。藝術是個體創作,個體沒有鑽研,再怎麼搞也永遠出不來,在一起也不能創新的。過去對文藝作品創新,提倡畫家本人的殉道精神,古今中外都是這樣的,不是開個會,就能創新的。現在創新又變成一個口號,亂七八糟也成創新了,有的還要懷古,保護老的,有的是亂創新,什麼都有。哪些是好的需要時間來考驗了。

  唐:現在很多畫家畫不出好作品,這是為什麼呢?

  吳:因為他沒有感情了。他為了賺錢畫畫,沒有真正要畫畫的感情,沒有感情衝動。藝術主要是情感的交流,你沒有感情光畫有什麼用?人與人之間勾心鬥角,一些真情便少了,作品上就沒有東西可看了。

  唐:從根本上去改變現狀很難。

  吳:很難。這個體制要改革也很難,當然上面也知道這個體制要改革,怎麼改革,下面呼籲也很多,但都不是辦法,上面也知道這些。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養畫院的,美國講我們不養畫家,為什麼?他比我們富得多,畫家是苦命,需要在生活裡爬,他有苦難、有感受才能產生作品,養得肥肥的畫不出來。國家給他創作條件,了解人民的苦難是畫家需要的最大條件。

  唐:有苦難才能出好的藝術。

  吳:藝術是用苦難來解決人民的苦難,來安慰人民的苦難。

  唐:畫家條件越來越好,有震撼力的作品不多,沒有更深刻的東西可以出來,這個確實是問題。

  吳:為什麼中國畫沒有金獎?中國畫是不是落後了?中國畫缺少什麼?中國畫家缺少什麼?這需要組織研討會討論這個事情。

  唐:吳老你認為當代有沒有你看好的畫家?

  吳:當代也有畫得好的,但是還沒有穩定,還沒有生長成熟,藝術好像植物,是一點點長成大樹的,這有一個過程。藝術是成長的,一個作家也都是慢慢成長起來的,像植物動物一樣,不成長不是生命。

  唐:所以做藝術家是很難的。

  吳:很難,我勸自己的兒女不搞藝術,這太難了,成功率很小。最後用社會的,吃社會的,對社會沒有貢獻。我們有些藝術家什麼都沒有搞出來,等於零,有什麼貢獻,我們這個年齡看了很痛心。

  唐:藝術家要成長,他得用功,還有一部分是天分。

  吳:天分很重要,不是什麼人都能成藝術家,好多人改行會學很好的東西,他不要學這個東西。現在孩子要考試,考藝術分數相對低,只要進入大學就算了,不管藝術不藝術,實際上很多都不是藝術的坯子,所以培養不出來。

  唐:都是為了謀生去畫畫。

  吳:學藝術出來的很少,只有少量的人出來,社會也只需要少量的,哪裡需要一大批畫家?這不是鹽巴,也不是糧食。

  唐:不需要那麼多畫家?

  吳:不需要那麼多,也害他本人了。

  唐:吳老,今天就談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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