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雅書法 曲高和寡/—訪中大藝術系主任莫家良
圖:莫家良認為時代的局限,令很多香港人沒機會了解中國文化(黃洋港 攝)
香港人對中國書法的熱愛,大概受了殖民統治時期教育的影響,風氣總是比不上台灣和內地。曾幾何時,教師的板書字工整與否,也是學生暗中品鑒的標準之一,那像今時今日,一部電腦「話晒事」。中文大學藝術系系主任莫家良,研究中國書法三十多年,也秉承了舊時文人的清正風骨,在他眼裡,正直的品格就等同書法上駿利的筆鋒。
採訪:曹宏威博士 整理、紀錄:張雪洲
莫家良最近研究乾隆、嘉慶時代的幕府書法,選擇此題,一是填補研究空白,二是這一時代是書法史一個重要轉折點,書法風格受到了幕府風氣的影響發生改變。在他的辦公室裡,懸掛一幅字,上書「神交幕客」四個字,是朋友送他的禮物。
很多人都肯定:練習書法持之有恆,可以修心養性,但知易行難,特別是在香港這樣一個節奏快速的城市,能夠培養出對書法興趣並不簡單。莫家良走訪台灣和內地不少城市,參加研討會或教育活動,每感當地人對書法的興趣濃厚,相比之下,香港則顯得曲高和寡寂無聞。回想七十年代讀書時,中學的中史,講到明代就戛然而止,時代的局限,令很多香港人沒機會了解中國文化,在他看來,實在是不小的遺憾。
中國藝術新舊兼融
研習書法,究竟從何而起,又將有何得益?在莫家良看來,學習書法有兩個層次,一是普及,無須成為專家,重在習字養性,一如耍太極,在中國歷史長河中,它已成功發展為一種德育。另一個更高的層次,則是藝術創作,書法家的作用正在於此,除了延續傳統、吸收精華,更要推陳出新,更好地傳播中國傳統文化。
因此,一位有眼光遠見的書法家,決不會局限於技術層面追求進步,同時還肩負着品性道德的傳播。時下不少年輕人,在藝術路上,喜好「創新」,更認為創新就等同於藝術,莫家良有自己的看法,不敢苟同。他說,年輕人受到西方前衛藝術觀念影響,有此想法並不出奇,但對歷史認識越深的人,越能意識到,藝術和創新之間,並非劃上等號;特別是從中國上下五千年的歷史出發,藝術的發展很多時候是基於對歷史的回顧和傳承,繼而從中尋求新的詮釋。這正是中國藝術很特別的地方,寓新於舊,二者兼融。
體現傳統文人價值
書法並非是中國的專利,外國同樣也有,種類繁多;不過彼此地位不同。在古典西方藝術中,地位最高的是繪畫、雕塑和建築,至於西洋書法,無論畫筆多麼華麗亮眼,也登不上藝術的大雅殿堂。故此,只能退而求其次,歸類為美術的裝飾。然而,在中國藝術史中的地位,莫家良指出,書法是公認檔次最高的。其他藝術品如青銅器、陶瓷,都由工匠製作,不留名,無記載;但書畫則不同,它是文人筆下的作品。而讀書人在古時,又是受人推崇的。
俗語說得好,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莫家良說,一如古時蘇東坡、王羲之等人,或是港人熟知的國學大師饒宗頤,他們之所以被公認為書法名家,皆在於行雲流水的字裡行間,無不流露着其為人的風骨!正因為書法本身,充分體現着中國傳統文人的價值觀。如果只懂一些落筆轉折的技巧,就來大談品鑒,其實是班門弄斧的做法。真正的書法鑑賞,除了分辨基本技法之外,最重要的是融合對學問的要求,以及對歷史的認知。
如入寶山,不會空走一回。閒暇時間,莫家良也好揮筆,他跟隨旺角一位埋名隱姓的老師學習多年,去年秋天,剛剛為老師慶祝了百歲壽誕。談到這位老師,他不禁感觸良多。他說,老師一生奉獻教育,最大的興趣,就是教學生寫字,已經很滿足。莫家良早年讀書時,曾參加書法比賽,結果他回來時就給老師責備。「寫字不為求名利」,不但是老師一生的寫照,也影響到學生,使莫家良醒悟到該以何種態度看待藝術。
醒悟寫字不求名利
五十年代末,莫家良出身一個普通的清貧家庭,樸實單純,認真讀書。猶記得港大迎新日,他在學校看到些青銅器的介紹,初次相見,就心生喜愛,於是毅然決心入讀藝術系。那時,藝術系才不過建系一年,他也從未考慮過將來事業,只是心思簡單,有機會讓自己修讀藝術系已心感滿足。這種單純的感情,一直陪伴着他此生。他笑言,自己是幸運兒,很多困難仍在懵懂時,不是有貴人相助,就是有機緣巧合,總能得到解決。他說,他心中感謝很多人,特別是很多教導過他的恩師,不單傳其道,更加解其惑,這也正是教書育人最珍重的神聖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