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照·二題/□陳德錦
明園西街的洪水和車堆
這是一張很容易使你注目的照片;一個女子穿着雨衣,依偎着一輛破爛的汽車,秋波遠送。她背後是一條坡路,時值豪雨,雨水挾山泥從坡上湧下,仿如瀑布。幾十輛本來停在路旁的汽車,抵受不住雨水沖擊,顛倒打滾,骨牌一樣堆疊在坡路的下端,形成一個高高隆起的汽車墳墓,正好在女子背後構成近景。一個警察站在車堆中觀察並做筆記。坡路兩邊的石級人行道上,不少居民凝望着車堆和及膝的積水,徬徨不已。
年過五十的人,大概知道這坡路就是香港北角的明園西街,時為一九六六年六月十二日。當日的雨災,奪去六十八人的生命,四十八人失蹤,六千人家園遭破壞。這照片中的女子,論儀態表情,不像在憐恤這場災禍,卻是冷靜自若,彷彿嫦娥在月亮上回望地球。
七八歲那時,伯父的舊居就在明園西街,我們有時去探望他,我對那些路邊的石級感到有趣。街道的盡頭是一所私立學校,我在這學校念過兩年初中。走上明園西街很吃力,腿瓜子常常痠痛。這次雨災的照片現存不多,在紀實的角度看,汽車疊羅漢一景令人難忘。然而,加插這個女模特兒,就不是味道。她在想什麼──天氣不好?此路不通?
七十年代初,香港雨災、風災不斷,一九七一年颱風露絲釀成佛山號沉沒海難,死者八十八人。一九七二年「六•一八」雨災,數以噸計的山泥從半山傾瀉下來,引致中區旭龢大廈整座倒塌,活埋六十七人。要是有人在旭龢大廈的瓦礫上搔首弄姿,在佛山號旁邊擺個V字手勢,那豈不啻是在烈士陵園的碑石前扮鬼臉,在奧斯威辛集中營的門匾前笑咪咪地留影?
這張照片,在某些攝影愛好者的眼中可能構圖美妙,但平常人看去,不知是否像《舊約•箴言》所指,glad at calamities?這位六十年代的攝影師,可以自詡這幅作品有高深的寓意,但他對災難表現了哪方面的關心?我猜想他有一點意思,要把照片命名「哭有時,笑有時」。
作家沈從文少時當兵,看慣殺人。他曾把人頭當球踢。那時候被軍隊捉拿的大多是無辜的苗民,沒錢就只好被砍,拿得出保金的就可免死,而保金則充當軍餉。有一天他發覺血淋淋的現場被雨水沖洗過,一切回復平靜。但他的內心平靜不來。想到生存是何等莊嚴而又何等脆弱,他不再覺得殺人場面有趣了,反而對濫權者特別厭惡,創作上也特別同情弱小。
如得其情,哀矜勿喜。八十年代以後出生的人,有他們的忙碌和煩惱。香港過去的災難、慘劇,給鏡頭切割、給專家解釋,變成沒有血肉的黑白影像,對他們來說,明園西街這照片還有多少親身感受可言?「不過是一張黑白照片,都成為歷史。前人走過的坡路,今人不用重登了。」有這樣心態的人大概不少。
砵甸乍街的石板和幻象
就攝影技巧來說,這張舊照片可謂無懈可擊。長長的石板路由上面下伸延,一枝一枝電桿木,也拾級而上,延展向半山。兩邊店舖參差羅列,長聯式的招牌文字清晰可辨,「萬益號京果油糖雜貨發客」。兩三個英文招牌,安分地懸在兩邊。近鏡是五個人,走下石板街,或正面、或側身、或手提衣物、或身穿長衫、有老有少。據說這是十九世紀的照片,現經考訂攝於一九○五年。
不論年份,這張照片在構圖和命意上仍堪稱佳作。柔和的畫面、準確的對焦,那不必精巧計算就已取得的透視效果,今天的攝影機也不一定能做到。這條用一塊一塊石板鋪成的斜路,貫通皇后大道、德輔道、荷李活道等中環心臟地帶的大小管脈,四通八達像殖民者船艦穿梭的路線,一百年多了,石板街佔領每個香港人記憶的一角。
這個畫面會吸引你的目光。走下坡路,前路平坦。石板嵌在地面,穩固如同硬面精裝的歷史典冊。那稠密的背景所烘托的五個人物,構成一個快樂的中國家庭的景象。小男孩穿上洋裝,把略顯暗淡的街道,點綴了一些中西文化混合的亮光。幾個小孩子,幸運地躲過一八九四年的大瘟疫。
攝影師心思縝密,他似要對我們說:「這是以第一任港督璞鼎查為名的街道。這裡已洗掃乾淨,不再有疫症。街上沒有乞丐和水兵。在這個商貿繁榮的地方,中國人安居樂業。」一九○五年,香港已有電車行走。一、兩年後,九廣鐵路也動工了。
但我被騙了,這剎那幸福的幻象。靠右邊那十歲左右的大男孩,他的帽子大概遮着一條快要長成的辮子。拉着小男孩的手,相貌酷似大男孩那女孩,看來十二、三歲,身為姊姊,她沒有個人的自由時間,只能提㩦弟弟。照片左邊那年長的女傭,神色凝重,她拉着那個約五、六歲的女孩,穿起漂亮的旗袍,帽子華麗,腳下卻是一對窄窄的高底鞋。「行忌翹趾,立忌企踵」,纏腳帶要束縛她大半生。
一張照片,紀錄的雖然是一剎那的景象,卻有它的過去和未來。興中會的楊衢雲,一九○一年被刺客槍擊,就死在一箭之遙的結志街。殖民地上,沒有人能保護一個要推翻大清帝國的革命黨,那怕這人是孫文。但幾年之後,清朝也真的被推翻了。小弟的辮子可以剪掉,但姊妹們的小腳會不會變回天足?四十年後,太平洋戰爭已完結,當他們走過中環監獄,會不會記起香港淪陷的日子,那裡曾是集中營,他們還活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