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曲只應天上有」──《曲人鴻爪》讀趣」張昌華
圖:廣西師大出版社版,《曲人鴻爪》
俗言「瓜是老來紅」。張充和年屆期頤,她是當代有名的才女,擅詩詞、精書畫、通音律,不僅以書法名世,且以崑曲飲譽海內外。張充和一生低調隱名市井,晚年卻在弟子們擁戴慫慂下「被」出山,近年頻頻亮相耶魯、北京、蘇州,或書展或拍曲忙得不亦樂乎。報紙驚爆:「這樣的老太太今後不會再有」。前幾年一本《合肥張家四姐妹》風行華人讀書界,去歲末出了本《張充和題字選集》(香港牛津版),今年初又出了本《曲人鴻爪》(廣西師大出版社,二○一○年一月版),前者是張充和書事的小結,後者是曲事的結晶。《曲人鴻爪》是充和典藏師友墨寶的冊頁,記錄了一九三七年至上世紀末一段漫長的曲人的心聲。該書由充和口述,孫康宜教授筆錄。圖文互映,彩印出版。
《曲人鴻爪》收藏的門檻極高,前提必須是「曲人」,一律為演唱、表演崑曲的藝者或吟唱清曲的文人雅士。否則概拒門外。連張大千都被打入「另冊」,遑論他人。全書分三輯:抗戰前後曲人活動;五十年代,曲人在美國和台灣地區的活動,以及六十年代後也廬(耶魯)曲社及華人世界其他崑曲活動。以題墨先後為序。抗戰歲月雅集的有崑曲大師吳梅、語言學家羅常培、音樂家楊蔭瀏、江南才子盧前(冀野)和詞客汪東。五十年代後有語言學家李方桂、大名鼎鼎的胡適、圖書館學家蔣復璁;六十年代以降有海外華人學者余英時,以及大陸戲曲史論家吳曉鈴等諸君。崑曲名流、文化聞人的大盛會。這些字畫作品多為曲友們(文化人)在縱情拍曲之後或酒酣耳熱之時,不經意間留下的即興之作。惟其「不經意」才興會淋漓,才真情畢現。這些文圖,不論寫景或抒情,都反映了百年中國社會轉型過程中傳統文人文化的流風餘韻,及其推陳出新的探索追求。現擇其一二以饗讀者。
「鴻爪」留痕以曲學大師吳梅開筆。吳梅是充和慈父冀牖先生的至交。充和尊之為父執、師長。一九三七年歲首,充和捧着嶄新的冊頁登吳府拜謁,於請益詞學後請恩師賜墨。得天下英才不勝其樂的吳梅,欣然揮毫,抄錄他的自度曲《北雙調•沉醉東風》:
展生綃,藝林人在。指煙嵐,畫本天開。重摹梅道人,依舊婁東派。是先生自寫胸懷。二老茅亭話劫灰,只滿目雲山未改。
詞作不僅道出崑曲與詩書畫是一脈相通的淵源,「畫本天開」四字,正切中充和心懷,令人咀嚼回味。抗戰烽煙起的兩年後,充和求墨於楊蔭瀏。楊精通中西音樂。是時,戰火使張充和與楊蔭瀏流寓重慶,在教育部禮樂館同事。兩人曾有愉快的合作,每逢曲事,充和拍曲,蔭瀏奏笛。某次兩人同唱《琵琶記》,楊蔭瀏十分欣賞張充和的唱曲,情不自禁地在曲譜中用硃筆作記,並註明「張充和唱法」。為記錄那份閒適境界,楊蔭瀏在「鴻爪」冊頁上錄元代喬孟符的一支散曲,並題款記事:「二十八年秋,遷居呈貢,距充和先生寓室所謂雲龍庵者,不過百步而遙,因得時相過從。樓頭理曲,林下嘯遨。山中天趣盎然,不復知都市之塵囂煩亂。采喬夢符散曲一闕,志實況也。」更具情趣的是胡適的留墨。胡適、張充和本係師生,又有同鄉之誼。一九五六年秋,胡適客座加州大學。某日胡適應邀到張寓「還字債」,縱情揮灑留墨三十餘幅。胡適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曲人,但在曲學研究上用心極深,特別是在整理出版上貢獻卓著,故充和請之。胡適寫的是元代曲家貫酸齋(雲石)的《清江引•惜別》:
若還與他相見時,道個真傳示:不是不修書,不是無才思,繞清江,買不得,天樣紙。
清江,盛產紙。該曲敘寫男女離情別緒。胡適因何寫此本就耐人尋味,莫不是有感而發?寫了一幅還不盡興,他又在張充和自製的「晚學齋用箋」上又寫了一份,所不同者註明「寫給充和漢思」的。不料,數十年後《清江引》生出一則文壇佳話:一九八七年充和返大陸省親與滬上老報人黃裳共宴,席間,黃談起文革中自毀一件胡適手跡悔恨不已。張充和回美毅然將此《清江引》相贈。後此物流入坊間,不法古玩商炮製多份分別在杭、津、寧同時拋售。杭州學人陳學文購得一件,將研究心得刊在台《傳記文學》上,認為這是胡適二三十年代自作的情詩,判為情人曹誠英所作,臆猜充和、漢思「應是胡、曹之間傳言人」。陳文一出,錢存訓、周策縱、童元方等名流紛紛各抒己見。充和為糾所謂「紅娘」之誤,特在《傳記文學》撰文說明此物得來之始末,澄清歷史真相。說句題外話,筆者也好淘舊物,在南京也曾購得一件《清江引》,經允和紹介向張充和求證。張充和諭我那是件贗品的同時,慨然將她一件收藏半世紀的胡適半幅字遺我(原詩八句,胡適自作白話詩:「前度月來時,仔細思量過。今夜月重來,獨自臨江坐。風打沒遮樓,月照無眠我。從來未見他,夢也如何做。」寫完第六句時,胡因紙染墨污棄之紙簍,五十年後,張充和補寫後兩句,並綴語「今贈昌華聊勝於偽」)。張充和的大方與爽氣罕見。值得一書的冊頁中還有充和繼母韋均一的畫作。充和年幼喪母,繼母韋均一長充和十五歲,工書畫擅崑曲,兩人同練曲共研字畫,相處得十分和睦。一九四六年某日,韋均一一時興起,逕自展開《曲人鴻爪》褶頁,信手點染一幅《充和吹笛》的仕女圖。畫中的充和花容月貌,端坐花叢,纖纖玉指撫一管長笛,儀態嫻雅,衣袂飄逸如仙女下凡。此作係均一坐等來客之片暇即興而作。她正欲畫美女櫻唇時客人驟至,倉促間均一將畫中美人櫻唇染成一紅點。顯然這是敗筆,然充和倍覺情深溫馨,十分珍愛。
至於丹青聖手張大千的畫作,雖不宜登《曲人鴻爪》之大堂,卻是絕妙上品。那是一九三八年前後,充和居成都,一次到張大千府上參加一個Party。會上大千請充和表演一段崑曲《思凡》。畢。大千即席為充和作小品兩幅:一速寫充和表演姿容;另一幅是繪一朵婀娜多姿的凌波仙子,描摹象徵「思凡」的水仙身段,飄逸若仙……
張充和的冊頁以一位曲人的「世紀回憶」,展現了書畫詩詞的賞心樂事,曲人生涯的餘韻流風。《曲人鴻爪》之曲真可謂「此曲只應天上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