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為什麼不見陽貨」宋志堅
孔子不喜歡陽貨,這是讀《論語》就可以知道的──陽貨想見孔子,孔子不見,他便贈送給孔子一隻熟小豬,想要孔子去拜見他。孔子打聽到陽貨不在家時,往陽貨家拜謝,卻在半路上遇見了。一個不願見的人,偏偏躲都躲不開,此所謂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孔子為什麼不見陽貨呢?
陽貨又叫陽虎,當過季氏的家臣。《孔子世家》載有孔子年輕時的一件事:孔子服喪,腰間繫着麻帶,這時季氏宴請賓客,孔子也去了。陽虎斥退孔子說:「季氏宴請的是士人,沒敢請你啊。」孔子因此退去。從《孔子年譜》可知,這是孔子十七歲時的事,他服的是母喪。我以為此事與孔子討厭陽貨有些關聯。孔子由叔梁紇與顏氏徵在「野合」所生,出生之後不久,叔梁紇就命歸西天,他連父親葬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直到母親去世後,別人告訴他,才把他母親與父親葬到一起去的。家道貧困,出身低微,使孔子難免有一種埋藏於心底的自卑感。這種自卑感往往與自尊心緊連在一起,越是有這種自卑感的人,其自尊心越容易受到傷害。所以,陽貨做的這件事,說的這些話,對於孔子來說,乃是刻骨銘心的,一輩子都難以忘卻。這是陽貨給青年時代的孔子心中留下的陰影。
魯定公五年夏天,季平子去世,季桓子繼位。季桓子的寵臣仲梁懷和陽虎有過隙。到了那年秋季,陽虎拘捕了越來越驕橫的仲梁懷。季桓子發怒,陽虎乘機囚禁季桓子,和他訂立盟約後才釋放他。陽虎從此越發看不起季氏。這件事在《孔子世家》中也有記載。「季氏亦僭於公室,陪臣執國政,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此處的「季氏」指的是季桓子,「陪臣」指的便是陽貨。此二者之所作所為,都有違於孔夫子「君君臣臣」的政治理念,這是「孔子不仕」的直接原因,孔子不喜歡以至於討厭季氏與陽貨,也就順理成章。
按《孔子年譜》所說,陽虎欲見孔子,孔子不想見陽虎,二人卻在路上相遇的事,就在魯定公五至六年,那時孔子大約四十八歲。陽貨是為勸孔子「出仕」而去的,你看他們兩個的對話──陽貨說:「把自己的本領藏起來而聽任國家迷亂,這可以叫做仁嗎?」孔子回答說:「不可以。」陽貨說:「喜歡參與政事而又屢次錯過機會,這可以說是智嗎?」孔子回答說:「不可以。」陽貨說:「時間一天天過去了,年歲是不等人的。」孔子說:「好吧,我將要去做官了。」這個掌有「國政」的「陪臣」,了解孔子的經歷,知道孔子的才幹,他想借助於孔子的力量。而這,或許也是孔子不願見陽貨的一個原因:他不想上陽貨的「賊船」去當「亂臣賊子」。
孔子還是很有政治眼光的,他「出仕」之時,陽貨已經逃到齊國去了。
孔子遇難於匡,也與陽貨有關。那次跟隨孔子去陳國的有子路與顏回。途經匡邑時,顏回用手中的鞭子指着匡邑城郭的一個缺口對孔子說:上次他與陽貨也正是從這裡進去的。陽貨殘害過匡人,孔子長得有點像陽貨,於是匡人就把孔子當做陽貨扣留了五天。子路「彈劍而歌,孔子和之」是這個時候的事,孔子說「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篇》)也在這個時候。當時,陽貨給孔子帶來此厄,這是他自己未曾想到過的,或許也是一種「宿命」。
讀《論語》,讀《孔子世家》,總以為陽貨只是春秋時期的一個不太安分的政客。讀《孟子》方知,其實,陽貨也是有思想有學問的。《孟子·滕文公上》有言:「陽虎曰:『為富不仁矣,為仁不富矣。』」孟子與孔子相距一百七十餘年,陽貨年長於孔子,在沒有現代傳媒的春秋時期,陽貨說的話,一兩百年之後還會被孔子一脈的「亞聖」引用,並且流傳至今,除了說明孟子少有門戶之見,陽貨其實也是很不一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