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箭荷花/──追憶李俠文先生/吳 捷
圖:鄧小平親切會見李俠文 (資料圖片)
俠老與我祖父同齡,都是一九一四年生,二人竟也在同一日辭世。那天在辦公室加班,偶然從大公網上看到噩耗,連忙電告正在上海奔喪的父親,告訴他我想寫點什麼。越洋長途電話的雜音裡,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寫吧,把我的心意也寫進去。」步行回家,途經一片長滿蘆葦的小湖。夏日青碧的葦葉早已枯乾,曾是波光粼粼的湖心結了薄薄一層冰。湖畔的幾隻野雁都驚飛起來,煙中列岫,雁背夕陽,其間彷彿有個身影,走進了暮色的遠山寒樹裡,天色清冷,一片岑寂。
父親因工作關係同俠老相識,兩人談得很投機。俠老肺部手術前幾年,有段時間差不多隔半個月就約父親在中環陸羽茶館小坐,閒談天南地北。他曾對父親說:「《大公報》現在的情況,我不主事,所以也不評論。可是你如果對《大公報》的歷史有興趣,我有問必答。」父親總是很感慨地跟我說起:俠老真是淵博,說得我心裡癢癢的,不知這位半隱居的「陸羽」常客,《大公報》黃金時代的遺老,風神究竟如何呢?
我一共見過俠老三次。第一次是整整十年前,我到香港探親,俠老知道後,就約我們全家到位於山光道的香港賽馬會跑馬地會所吃便飯。那時我剛進復旦大學讀新聞系,能面見這位傳奇報人,當然滿心歡喜。只記得俠老從遠處快步走來招呼,身材不高,頭髮花白,挺直的鼻樑,長長的耳廓,明亮的眼睛把我上下打量一番,咧嘴笑道:「這麼高的個子!」隨即旋風般轉身去開不遠處的電梯,我一溜小跑緊跟其後。八十六歲,健步如飛,着實讓十八歲的人小吃一驚。在電梯裡父親說:「俠老和你爺爺同歲,你也就叫他爺爺吧。」俠老笑着點頭。其時他身體尚硬朗,常去馬會游泳池游泳,那天就是游泳之後招待我們午飯。他閒閒問我大學生活習慣否,修些什麼課,將來有何打算之類。午飯是自助餐,俠老特別推薦我吃那裡的牛排。我要了一塊最薄的,勉力加餐,還是沒能吃完,他看了也只是微微一笑。
那是十年前,新聞系的老師和學長還在為報紙的前途辯論不休,誰都沒料到網絡作為後起之秀,融合了舊媒體的所有優點,輔以手機等新的閱讀平台,報紙瞠乎其後,大批虧損,著名老報或改為周刊,或黯然停刊。幾十年後的人,恐怕都無緣見到俠老這樣真正一字一句「寫」稿出身的老報人,也無緣體會「一紙風行」的盛況了吧。
零一年冬我又來港,俠老知道了又約便飯。恰好大陸出版的中國新聞史課本上講到《大公報》在第二次國共內戰時期對執政的國民黨「小罵大幫忙」,我並不認同此觀點,就此撰寫學期論文,從一九四九年前的《大公報》社論看其當時立場究竟如何。席間我呈上自己的論文請俠老指正,告訴他我為寫論文,看了不少人對老《大公報》的回憶錄,其中不乏彼此矛盾的地方,並憑藉記憶舉了幾個例子。他聽了仰頭哈哈一笑:「人老了嘛,回憶往事,難免對自己和他人的言行有隱諱。回憶錄你不能當作信史看。」之後便住嘴不言,好像不願多說。我坐在他的右手邊,看着他不怒而威的神色,沒有追問下去。
我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見俠老,是零三年夏出國前夕,他請我和家人小聚。餐廳裡播放的是六七十年代東洋演歌的旋律,一首首慵懶綿軟,一唱三嘆。「好哇,年輕的時候,有機會是應該出去看看!」他說。話題轉到他零二年向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捐贈年來集藏的書畫文物上。我知道中文大學為此出版了一本贈品圖集《翰墨緣》,就腆着臉向俠老要一本簽名本。他一口答應,隨即拿出一張名片,在背面記下此事。不料次日上午他即請司機將書送來,打開一看,扉頁縱題「吳捷小友清賞 『俠文』」,其下貼了兩小片白宣紙,蓋着兩方他自己的朱紅色圖章,一方是陰文「俠文」,另一方是陽文的「李氏」。他可能是怕直接將圖章蓋在不吸油墨的銅版紙上,印泥會模糊了書頁,故特地蓋在宣紙上,裁下來再貼上去的。一頁頁翻看,看到一幅俠老自己畫的令箭荷花圖,畫卷右上角的小楷題字我感念於心,至今都背得出來(原題無標點,此處姑加):「此花產自沙漠地帶,春暖破葉而出,紅艷無倫,光彩奪目,僅一晝夜,即斂瓣深藏,似不欲多顯色相者,真佳種也。靜盦道長往歲在京見之,尋其葉數片移植海隅,近以一株見遺。值其盛開,為之寫照。一九六九年五月二十日 於飲明樓。」(題字中多用異體字,並有陰文「俠文」和陽文「李氏」圖章兩方。)
《大公報》隨中國的命運一同沉浮,從天津而上海,而漢口,而重慶,而桂林,而香港,幾處報館有時並存,有時同期停刊,殘山剩水,幾經離亂,最後移植到香港這個海隅。俠老青年時起即隨報館遷徙,逢《大公報》烈火烹油之鼎盛,從文人論政的「不黨不賣不私不盲」,到《和平無望》、「新生宣言」,更親歷六、七十年代的瘋狂與迷失,以及其後至今的景況。曾幾何時,他不得不作了別人的喉舌,也失去了自己的聲音。走遍千山,繁華與冷漠都識透了,饒是這樣,他還是選擇了沉默,為了那不堪回首、作違心之論的動盪歲月,一如一株「紅艷無倫,光彩奪目」卻「斂瓣深藏」的令箭荷花。父親曾請他將過往發表的文章結集出版,他敬謝不敏:「早晨出的報紙,到下午就被人在街市拿去包裹東西!」一輩子寫稿為生,落筆千萬言,身後竟然沒有一本「文集」:他是怎樣一位「不欲多顯色相者」,怎樣一位留白餘空的高人?
我出國後不久,即聽說俠老住院手術。其後他多數時間在家靜養,與父親和其他人在「陸羽」的閒談也告中止。父親逢年過節會打電話問候他,他每次都打聽我的近況,也說自己身體大不如前,每天只能拖着氧氣管在家裡緩步徐行,權當健身。去看他的人很少,他有些寂寞:其實人們並沒有忘記他,而是他那樣的地位,那樣的身體狀況,他不發話別人不敢貿然打擾。俠老肯定知道,想擺脫寂寞很容易,隨便哪裡露一下臉,或者評點一番是非即可。可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他走得乾脆利落,也不願用別人的是非來排遣寂寞。臺靜農先生曾替明人張岱《陶庵夢憶》寫序云:「大概一個人能將寂寞與繁華看作沒有兩樣,才能耐寂寞而不熱衷,處繁華而不沒落。」俠老與《大公報》偕行七十有二年,寂寞繁華,都等閒看作朝暮之間的令箭荷花了。
哲人其萎,風骨其頹,多少淚痕笑語,多少蒼狗白雲,多少台前幕後的車馬樽俎,舞榭歌樓上的鬢影衣香,都隨他的背影消失在蒼藍的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