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爾德林後期詩歌》讀後/劉效禮
德國十九世紀傑出詩人荷爾德林,對中華文化圈知識界來說,於其人其詩長期所知甚少。
荷爾德林的後期詩歌被埋沒了近一個世紀後,直至二十世紀初才陸續得以被發現整理面世,並隨即受到世人廣為關注和傳播。
荷氏詩歌融會了歐洲啟蒙運動後政治、歷史、宗教、哲學和詩學中最核心的觀念,是啟蒙運動後新神話的建立、觀念論哲學和浪漫派詩歌的里程碑。
由於荷爾德林把詩歌看作是永不停歇的、在對立的各極之間的多音調變換,其後期詩歌文本尤為複雜。荷氏按希臘、羅馬傳統,把詩人視作為神所選,詩歌即神言,因此其後期詩歌的語言尤為晦澀,思想艱深。長期以來文藝界、學術界均將荷氏詩歌的解讀、註疏與翻譯視作畏途。
曾先後攻讀於美國耶魯大學和德國柏林自由大學,現任教於美國凡薩學院(Vassar Callege)的劉皓明教授,其翻譯並作詳盡註疏的三大卷《荷爾德林後期詩歌》,近日已由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在其《西方傳統經典與解釋》叢書中推出,填補了荷爾德林詩歌完整中譯本的空白。
《荷爾德林後期詩歌》全書分為「文本卷」一冊和「評註卷」二冊。
「文本卷」收錄荷爾德林自一八○○至一八○七年間除讚歌以外的全部詩作的翻譯,這些作品按體裁分為三大類:哀歌和箴銘體,六音步格和另體詩,父國詠歌暨詠歌草稿。在每一類內,各篇作品大致依照創作時間的先後排列。
本卷不僅收錄所有這三類體裁中完成的作品,也收錄完成作品的早期草稿、後期修改稿、始終未完成但相對較完整的詩稿,以及尚在草擬階段的詩稿殘篇、片段及計劃。
「文本卷」中每篇完成的詩作的譯文均同此詩的原文對照排列;完成的詩作的不同階段文本,如果其中有定稿或謄清稿,則同譯文一起提供此稿的原文;其他文本比較不確定的稿本,主要是後期若干始終未完成的「父國詠歌」草稿和殘篇,也提供原文(荷氏稱祖國為「父國」)。
為了幫助閱讀和理解詩人後期零亂的草稿殘篇、片段和計劃,也為了反映對詩人研究作品文本的最新成果,本書包括了當今荷爾德林詩歌文本的主要編纂者和專業研究學者D.E.Sattler,對這些殘篇和片斷進行合成所形成的試探性文本。
「父國詩歌」部分未完成草稿中常有很多空字或空行,「文本卷」則依據手稿遵從詩人原本留下的空缺,予以保留。
「評註卷」上下二卷詳盡闡述詩人後期作品的歷史背景,及其神學、哲學、詩學和美學內涵,探討其作品的語言風格,並吸收西方學術界前人和當今的最新研究成果,對所有詩作逐一予以詳盡的校勘、訓沽、註釋和解讀,還結合中國詩歌傳統進行了獨到的分析。
作為同「文本卷」相輔相成的研究著作,「評註卷」採用了對「文本卷」所包含的詩歌章句的注疏與通解相結合的方法,並用了若干更全面的長篇論文,把對詩歌章句的解讀貫穿起來,並把它們放置於宏大的思想史背景中,以期形成一種從語文學到詩學,再到哲學和神學的過渡。
荷爾德林是對詩學和詩藝有着高度自覺的詩人,他留下的論文、書信、詩歌和小說作品中,都包含着頗為重要的對詩學問題的討論和表述。這些討論和表述構成了德國文學史上幾乎最艱澀、最複雜的詩學系統。
荷爾德林的詩學系統同他的神學和哲學思想密不可分。從神學上看,他的詩學和哲學思想是他的神學思想的延伸;從哲學上看,他的詩學思想則是哲學思想的延伸;而從詩學上看,他的哲學思想是他的詩學思想的一部分。
近五十年來,對荷爾德林的詩學的研究已經形成荷爾德林研究中一個相對獨立的子類。其中在學術界聲名卓著的,有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期澳洲學者Lawrence S.Ryan,對多調轉換和以小說《旭裴里昂》為文本,對非同心圓軌道概念的研究,康斯坦茨大學教授Ulrich Gaier以「合乎法則的運算」為題對詩人全部詩學理論的研究,六十年代中後期Michael Konrad對荷氏《論詩的靈的演進方式》的詳盡研究,柏林自由大學猶太教授Peter Szondi對荷氏論詩書信的研究,以及九十年代出版的Gaier綜合闡釋荷氏詩學的入門手冊。
劉皓明教授在本書「評註卷」中,對荷爾德林詩學體系中最為重要、最核心而又最廣為學界稱道的概念,詳盡地作了極為透徹的闡釋。這些重要概念構成了荷氏詩學體系中的主線和框架。通過了解這些概念,即可對荷氏詩學體系具有頗為完整的印象和相當深入全面的理解。
荷爾德林除了短期旅居過法國西南部,在那裡觀賞過大海以外,一生主要在其家鄉士瓦本地區度過。但劉皓明認為在其後期詩歌中,卻存在着一種宏觀的地緣和歷史戰略,從印歐遠祖的種族和語言起源,到希伯來、希臘的精神遺產與文化繼承,再到當下和未來的海外殖民與霸權,其脈絡是頗為清晰和完整的。
劉皓明曾在二○○五年夏天,進行考察於中國西域的絲綢古道上,他在平地觀察一望無際的茫茫戈壁,又在空中遠望起伏連綿的天山山脈,對兩漢盛唐時代,軍伍、官吏和商旅頻繁往返於如此艱難曲折、險阻叢生的路途,不免感慨良深,由此促使他與百年前的德意志詩人兼哲人荷氏的思緒相接互通,有了頗為玄妙的心靈感應,也才有了呈現於讀者之前的《荷爾德林後期詩歌》文本卷與評註卷。
劉皓明認為,荷氏詩歌並非僅為個人對存在之感受的抒發。他之所以在西方思想和詩學傳統中據有如此崇高的地位,是因為他的作品同柏拉圖、維吉爾和但丁等人傑一樣,始終是關涉國家的建立和鞏固與民族的生存和進步等宏大宗旨,因而他的詩歌即為最充分意義上的歷史語言學作品和歷史語言學研究的對象。
對於中德兩國文明面臨的困境,劉皓明認為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因此我們必須理性而又實事求是地研究荷氏及其身後的這個西方主要傳統。也正因此他竭誠為讀者提供一個盡量逼真的荷爾德林,作為他對在漢語語境中建立真正的西學所作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