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與「一世歌」/汪金友
最近買了一本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名人座右銘》，發現其中有一篇唐伯虎的「一世歌」，讀了一遍，覺得很新鮮，難道這就是唐伯虎的「座右銘」嗎？此歌共有十六句，不妨照錄於下：
「人生七十古來少，前除年少後除老；中間光景不多時，更有炎涼與煩惱。朝裡官大做不盡，世上錢多賺不了；官大錢多心轉憂，落得自家頭白早。不必中秋月亦明，不必清明花亦好；花前月下且高歌，直須滿把金樽倒。請君細點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荒草；草裡高低多少墳，清明一半無人掃。」
乍一看，說得很有道理。人之一生，匆匆忙忙，年華易逝，轉頭便老。而且還有那麼多的炎涼，那麼多的煩惱，那麼多的理想和抱負，總是不能實現。有什麼辦法呢？「不必中秋月亦明，不必清明花亦好」，一切都隨它去吧。自己能夠做到的，就是「花前月下且高歌，直須滿把金樽倒」。
但仔細推敲，就會發現，唐伯虎的人生觀非常低調。只有心灰意冷的人，才會說出心灰意冷的話。誰都知道，唐伯虎是明代中葉江南第一才子。而且這篇「一世歌」，寫於他三十五歲之時。可謂正是英姿勃發，風華正茂，人生得意之際。為什麼會這麼悲觀？這麼消極？原來，唐伯虎的一生，遭受了太多的坎坷和不公正的待遇。
其一是仕途不順。唐伯虎出身於商人家庭，地位比較低下。為了「顯親揚名」，他刻苦讀書，十一歲就文才極好，並寫得一手好字。十六歲中秀才，二十九歲參加南京應天鄉試，獲中第一名「解元」。次年赴京會考，「功名富貴」指日可待。可惜因為與他同路趕考的徐經暗中賄賂了主考官的家僮，事先得到試題。事情敗露，唐伯虎也受牽連含冤入獄，遭受刑拷凌辱。自此才高自負的唐伯虎對官場的「逆道」，產生了強烈的反感，性格行為流於放浪不羈。
其二是家庭變故。唐伯虎十九歲娶徐氏為妻。徐氏文靜秀氣，溫柔體貼，夫妻恩愛。可是正在他意氣風發之時，父親突然中風過世，母親因悲傷過度也隨父親而去。後又驚聞妹妹在夫家喪亡，心愛的妻子在生孩子時，產後熱盛，悄悄離世。可憐的小嬰兒在出世三天後，也隨親娘而去。親人接連病故，對唐伯虎打擊甚大，也使他意志非常消沉。
其三是宦途偃蹇。唐伯虎雖被釋放出獄，但卻發配到浙江偏遠之地為小吏。本來是「第一才子」，怎甘心聽那些無能鼠輩差遣使喚？無奈，唐伯虎憤而辭職，又感到沒有臉面回家。所以三十一歲的他，開始浪跡江湖，遊山玩水，以排遣苦悶。一年後銀子花光了，唐伯虎只得硬着頭皮回歸故里。回家後，發現續娶的妻子已棄他而去。於是又氣又累，大病一場。性情也隨之大變，破罐破摔，放浪形骸，縱酒澆愁，一副「看透事態炎涼」的態勢。
這樣一看，就不難理解唐伯虎的「一世歌」了。而且這種心態，在歷史上並不新鮮。像文徵明的「知福歌」，馮公啟的「知足歌」，還有《紅樓夢》裡的「好了歌」，都與「一世歌」大同小異。
但人活着，總得有所追求。有些理想和目標，即便不能實現，而只要努力過、奮鬥過，也就無怨無悔。因此今人還是不必學唐伯虎，任憑命運有多麼坎坷，事業有多麼艱難，仍得抬頭挺胸向前走。活出個樣來，既給別人看，也給自己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