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時期的跨國婚姻\馬承鈞


  圖:蔣經國、蔣方良夫婦(資料圖片)

  都說「文化無國界」,其實愛情與婚姻也「無國界」。隨着對外開放的深入,如今跨國戀和涉外婚姻在中國大陸也司空見慣,人們不再用近乎「異類」的目光來審視他們了。其實,早在民國時期涉外婚姻就存在了,有些還成為國人津津樂道的典範呢。

  說起民國時期跨國婚姻,首先想起鼎鼎大名的蔣經國與他的蘇聯妻子。一九二五年,蘇聯為迎合孫中山「聯俄聯共」政策,在莫斯科創辦中山大學,招收中國學生。首批赴俄三百名優秀青年中,就有蔣介石十五歲的兒子蔣經國。蔣經國在蘇聯化名「尼古拉·伊利札洛夫」,他學習刻苦、為人正直,頗受大家歡迎。蔣經國還結識了在此短暫停留的鄧小平,他很喜歡晚飯後跟隨鄧小平等人到學校附近的廣場、公園或莫斯科河畔散步,尤愛聽鄧小平講述在法國勤工儉學和帶有傳奇色彩的驚心動魄的革命鬥爭故事。

  畢業後,蔣經國被分配到烏拉爾重型機械廠工作,後升為副廠長。一次偶然的機會讓蔣經國扮演了一回「英雄救美」,因此結識了剛從技術學校畢業的十七歲女工芬娜·伊巴提娃·瓦哈瑞娃。天生麗質的芬娜是白俄羅斯人,父母為沙俄貴族,被當時蘇聯領導人斯大林關進勞改營。在廠裡芬娜受到蔣經國悉心關照,自然心存感激;獨在異國的蔣經國臥病時,她也趕來精心侍奉,兩顆年輕的心終於擦出愛情火花。有情萬里來相會,一九三五年三月,二十五歲的蔣經國與十八歲的芬娜走進婚姻殿堂。

  後來蔣經國被蘇聯當局懷疑為美國間諜,一度將他拘留,憂心忡忡的芬娜只好通過關係向遠在中國的未謀面的公公蔣介石求救,在老蔣的一番外交斡旋下,一九三六年底蔣經國終於獲准返回祖國。蔣經國帶着改名為「蔣方良」的蘇聯妻子到杭州拜見父親蔣介石和宋美齡,並在奉化溪口老家舉行了第二次婚禮。蔣方良與蔣經國的生母毛福梅住在一起,相處很好,還向老人家學習寧波話。蔣方良為人低調,像一個傳統的中國婦女,即使後來丈夫當上「總統」,貴為「第一夫人」的她仍很少亮相。遺憾的是,由於政治的原因,來到中國的蔣方良從此再也未能回到她的祖國。二○○四年十二月,九十高齡的蔣方良在台北溘然長逝。

  二十世紀的中國文化界,周作人是最富悲劇性的人物了。從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幹將到中華民族的罪人、從提倡「人的文學」到鼓吹漢奸文化,其大起大落令人嘆息。提起他的跨國婚姻,也是見仁見智。周作人的日本太太叫羽太信子,但他與羽太信子的相識、相戀與結合的內幕,他本人極少提及,所以鮮為人知。周作人有寫日記的習慣,偏偏從一九○六年到一九一一年這六年間沒有日記──而他與羽太信子正是一九○九年在東京結婚的。

  當年周作人是與兄長魯迅一起留學日本的,得知周作人將要與羽太信子結婚的消息後,魯迅和他們的母親魯瑞默默應允了。魯瑞是位通情達理的慈母,她理解魯迅和朱安婚姻的不幸,並為之苦惱和自疚,所以對周作人、周建人的婚事就放手不管了。她說,周作人與羽太信子的婚事,雖然親友們眾說紛紜,但只要兒子喜歡,她就安心了。誰能想到:正是因為羽太信子的原因,導致日後魯迅與周作人這對中國文壇的兩位名人兄弟鬩牆、終生視同陌路!

  周作人伉儷性格迥然,一個內斂而儒雅、一個張揚而粗俗,卻能相安無事,其中的風雨同舟恩怨雜陳,恐怕只有他倆知曉。一九六二年四月六日,羽太信子病重,年近八旬的周作人求中國文聯工作人員將她送到北大醫院搶救。年邁體弱的周作人當晚在日記中云:「燈下獨坐,送往醫院的人們尚未回來,不無寂寞之感。五十年餘的情感尚未為惡詈所消失,念之不覺可憐可嘆,時正八時也,書此誌感。」讀此文字,不無悲涼之感。過了一天,七十五歲的羽太信子因冠心病在北大醫院去世,一段橫跨五十四載的「跨國情」終於落幕。

  前幾年,內地一部電視連續劇《蓋世太保槍口下的中國女人》轟動一時,創收視率新高,該片的主人公原型是一代奇女子──錢秀玲。錢秀玲出身江蘇宜興一家名門望族,她從小聰慧過人,十一歲考入蘇州女子師範附中,後跳到上海大同大學預科,攻讀化學,一心想當中國的「居里夫人」。一九二九年春,其兄錢卓儒要去比利時留學,她強烈要求同往。父親不許,她就躺在臥室裡絕食,父親只好同意了。之所以同意她出國,也因她幼時家人為她訂下一門「娃娃親」,其未婚夫此時正在比利時留學。

  到了布魯塞爾,錢秀玲見到未婚夫後卻開門見山提出解除婚約,她:「我們從未見過面,彼此都不了解,還是各自選擇自己的生活吧!」不久錢秀玲以優異成績考取著名的魯汶大學化學系,成為該系唯一一名中國女性。一九三五年,二十二歲的錢秀玲獲得魯汶大學化學博士學位,並留校任教。在這裡她認識了白俄羅斯青年白蘭芝,高雅英俊的白蘭芝令錢一見鍾情,而錢的聰慧博學和東方氣質也讓白蘭芝相見恨晚,兩人於一九三五年十月走進擺滿玫瑰花的「洞房」。從此他倆相濡以沫,攜手度過六十多個漫長歲月,這株愛情之樹始終歷久彌新。

  一九四○年五月,德軍佔領比利時。錢秀玲居住的艾海德姆鎮有位愛國青年羅傑用地雷炸毀德軍軍列通過的鐵路。事情敗露後羅傑被捕、面臨絞刑。錢秀玲聞訊後崇敬、驚恐與無奈並存,無意中見到報紙上一個熟悉的名字「馮·法爾根豪森」,她不由點燃一絲希望。原來,這位德軍駐比利時和法國北部戰區最高長官馮·法爾根豪森將軍,多年前曾在中國擔任國民黨軍事顧問,與錢秀玲的堂兄錢卓倫互相賞識,並結為莫逆之交。錢秀玲赴比國留學時堂兄曾對她說,一旦遇上難事可以找法幫忙。錢卓倫還來信告訴錢秀玲:法爾根豪森與其他德國軍人不同,他為人正直、有正義感,對中國感情很深。

  在丈夫白蘭芝鼓勵下,救人心切的錢秀玲連夜趕赴一百六十公里外的布魯塞爾求見法爾根豪森。她呈上錢卓倫的來信和艾海德姆鎮居民的聯名求情信向將軍求救,錢秀玲的精神讓這位德軍將領很感動,他猶豫了一下說「讓我試試吧!」沒想到,在法爾根豪森的努力下,羅傑的死刑竟被改成苦役,另一名死刑犯也獲救了。錢秀玲的事跡不脛而走,她成了比利時人民心中的女英雄。

  一九四四年六月八日,即盟軍諾曼底登陸後的第三天,艾海德姆鎮附近的艾克興市反法西斯組織擊斃了三名蓋世太保軍官。德軍立即逮捕了九十六名青壯男子,並宣布三十六小時內不交出兇手,將全部槍斃這些人質。悲憤絕望的人們再次找到錢秀玲,錢秀玲拖着五個多月的身孕與丈夫一起再次趕往布魯塞爾向法爾根豪森將軍求救,九十六名人質果然全部獲救。不久,法爾根豪森將軍被蓋世太保秘密逮捕。二戰結束後,艾爾伯蒙市政府舉行隆重的表彰大會,比利時政府授予錢秀玲國家英雄勳章,並將一條街命名為「錢秀玲路」。

  一九四八年,法爾根豪森以比利時頭號戰犯身份押回布魯塞爾接受審判。錢秀玲聞訊後立刻到監獄探望他。她與丈夫白蘭芝一起,不畏輿論壓力為這名德軍將領奔走呼號。她說:「如果我在二戰期間為比利時人做了一點事情,得到政府授予的國家勳章,這一切都離不開法爾根豪森將軍的幫助,是他冒着生命危險努力的結果,沒有他的幫助我將一事無成!」一九五一年三月,在監獄度過七個春秋的法爾根豪森終於迎來自由,他還在錢秀玲的撮合下,與一位苦戀他的反戰女英雄喜結良緣。

  二○○六年,白蘭芝在比利時去世,痛苦欲絕的錢秀玲一下蒼老了許多。每當想起白蘭芝她的眼裡就飽含愛戀與傷感。兩年後,奇女子錢秀玲以九十五歲高齡謝世,臨終前她說:「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做了點應該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