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看得幾清明(外一篇)/︱︱望雲樓詩話/曾敏之

  辛卯年的清明節早過了,但是對這個傳統節日仍令人不勝感念。蘇東坡有一首七言絕句《東欄梨花》:「梨花淡泊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惆悵東欄二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詩詠這一傳統節日,令人讀後感慨遙深。

  蘇東坡引發的惆悵是因為梨花飛舞時已值暮春,柳絮飛綿,花事已闌珊,好景不長,淹忽易逝,一個人的一生能欣賞多少花開花落呢?能經歷多少個清明踏青的韻事呢?他不禁發出深沉的慨嘆!

  可是清明畢竟具有歷史傳統的倫理價值,那就是朱熹在《四書章句集註》中說的「慎終者,喪盡其禮,追遠者,祭盡其誠」。因此「慎終追遠」反映於清明掃墓,就是中國人難以卸卻的倫理負擔。也反映於為先人選擇墓葬成了重要的事情。曾有過這樣的俗話:「人生只合揚州死,禪寺風光好墓田」。如果比較起來,杭州的西湖山光水色更是墓葬的福地,因而歷史上出現了林逋(林和靖)以隱士身份隱於西湖之孤山,標榜妻梅子鶴終老於是鄉,成為傳世的佳話。更有文人雅士吹捧名妓錢塘的蘇小小,為她立墓於西湖。說來是怪事,林逋和蘇小小的事跡也有人非議,上世紀中,海外一位名叫陳百庸的詩人於遊西湖時,填了一闋《賀新郎》的詞,可說是懷着歷史的憂憤,對西湖一些畸形景象,作了諷刺、詰問,全詞是這樣的──

  往事真難據,慣爭誇醉生夢死,顛雲狂雨,為那錢塘蘇小小,多少鄙夫題柱,又底事林逋堪取?家國興亡都不管,只管他梅鶴孤山住。韻事也,類如許。

  柳堤蓼港兼梅渚,半歸他豪門狙獪、社狐城鼠。曾問公平何有?問得天公無語。幾許驅寒鬥暑,終見人民回天手,挽之江,盡滌層污去,從此作湖山主。

  陳百庸的《賀新郎》寫於新中國誕生初期,他遊杭州,重溫南宋偏安以至潰亡的歷史,指責林逋借隱遁偷生,置家國興亡於不顧的卑下情懷,可說義正辭嚴。說來不是湊巧,胡喬木於一九六四年秋曾駐足杭州,填了十六首詞,其中一首以《沁園春》詞牌,寄寓《杭州感事》,寫道──

  穆穆秋山、娓娓秋湖、蕩落秋江。正一年好景,蓮舟採月,四方佳氣,桂園飄香。玉綻錦鈴、金翻稻浪,秋意偏於隴畝長。最堪喜,有射潮人健,不怕瀾狂。

  天堂一向宣揚,笑古今雲泥怎比量?再繁華千載長埋碧血:工農此際,初試鋒芒。土偶欺山,妖骸禍水,西子羞污半面妝。誰共我舞倚天長劍,掃此荒唐!胡喬木的詞提到的「土偶欺山,妖骸禍水」,指的正是為各類「土偶、妖骸」修建的墓地玷污了西子湖,這也是陳百庸在《賀新郎》詞中譴責的「豪門狙獪,社狐城鼠」。胡喬木當年提出「舞倚天長劍,掃此荒唐」後,西湖側畔就形成一場毀墓拆碑的運動,可說是埋下了日後破四舊的伏筆。

  值得關注的是,志在推翻滿清政府的徐錫麟、秋瑾兩位先烈,於犧牲後由後人將他們的遺骸葬於西湖,並為秋瑾立碑於紹興的宣午亭。自「倚天劍」橫掃西湖,毀墓拆碑之後,一直未見徐錫麟與秋瑾的歸宿地復原,今值辛亥百年紀念,撫今思昔,不禁為先烈的去向一問,也為問秋瑾的紀念碑如今沉埋何處?

  豈意青山葬未安

  史學大師陳寅恪寫過一首律詩──

  葱翠川原四望寬 年年遙祭想荒寒

  空聞白墓澆常濕 豈意青山葬未安

  一代簡編名字重 幾番陵谷碣碑完

  趙佗猶自懷真定 慚痛孤兒淚不乾

  陳寅恪這首詩的背景是:他的父親陳三立(散原老人)是清末時期著名的詩人,於一九三七年九月十四日(農曆丁丑年八月初十日)謝世於北平。抗戰勝利後,歸葬於杭州之牌坊山。當散原老人忌日,傳聞其墓地被有關當局為修建療養院,迫令遷移。這一不幸訊息,令陳寅恪深感震驚。「豈意青山葬未安」就是指遷葬的事。

  按陳的世家,非比尋常,陳寅恪的祖父陳寶箴曾任湖南巡撫,於甲午戰爭後痛恨滿清政府的腐敗,有志於救國圖存,在湖南創立時務強學會,創立時務學堂,讚揚康有為才識過人,從事人所不敢為的戊戌變法維新運動。他支持變法維新,百日維新失敗,陳寶箴被革職。陳寅恪的父親陳三立與康有為詩文投契,結為摯友。可見陳家父子對推動變法活動有過貢獻。因此陳三立在西湖的墓地遭到迫遷,引發了上海、北京的名流學者曾聯名向政府要求制止迫遷之舉。據當年曾任中山大學教務長的王越回憶,說陳寅恪任教於中大時曾寫信給周恩來請求照顧,希望制止遷墓的事。周恩來很理解老一輩的道德準則,令辦公室通知杭州方面不要移動陳墓。後來杭州作了改動,使陳寅恪的要求得到解決。

  一代詩人陳三立(散原老人)終於安息西湖,其墓地今已列為保護文物了。